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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那番暗藏机锋的话音落下之后，偌大的设计大厅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方才还在为陈然那耀眼的履历暗暗咋舌，甚至在心里头悄悄竖起大拇指的众人，在听完了黄鹤最后那句 “特地过来给各位好生指点指点” 之后，一张张脸齐刷刷地变了颜色，从好奇、欣赏，转为铁青和愠怒。
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藏在心底的赞赏，在这一刻被他们干脆利落地掐灭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盘旋不去、愈烧愈旺的念头 。
这小子，凭什么来指点我们？！
一个乳臭未干的十九岁娃娃兵，就算你是少校营长，就算你头上顶着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荣誉光环，可是在战车设计这一亩三分地上，你终究是个连门槛都没摸清楚的门外汉。
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居然敢当着这么多资深专家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出 “指点” 两个字？！
他配吗！
在座的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不是在图纸堆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行业佼佼者？
这小子不过是仗着自己拿过些荣誉，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竟敢跑到他们的专业领地里来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干柴堆里的火星，霎时间就把整个大厅的情绪彻底点燃了。
场面像炸了膛的火炮，轰的一声就乱了套。
所有的设计师哪里还忍得住，纷纷扭过头去，跟身边的同僚交头接耳起来，言语之间，充斥着赤裸裸的不服与愤懑。
“这小子知道‘设计’两个字怎么写吗？怕是连图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就敢跑到这儿来指点我们？！”
“哼，依我看啊，这小子估计连最基础的机械制图符号都认不全呢，纯粹就是来耍威风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也太狂得没边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成一片，整个设计院一楼大厅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设计师，在各自深耕的细分领域里，那都是当之无愧的权威人物，每个人对自己半生积累下来的专业能力，都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和傲骨。
毕竟，都是在这一行里浸淫了几十年的研究学者，熬白了头发，耗尽了心血，才在装备设计这块阵地上站稳了脚跟，谁会轻易怀疑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眼前这个叫陈然的小年轻，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放话要指点他们，他凭的是什么？！
黄鹤不动声色地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愈发明显，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看着猎物逐渐步入圈套的老狐狸。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场面，分毫不差。
眼下，所有设计师的情绪都像被浇了一瓢滚油，已经被他彻底煽动起来了。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着，等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第一个跳出来当面质疑陈然就行了。
到那个时候，自己根本不用再亲自赤膊上阵，只需要袖手旁观，看陈然这小子如何应对这一群被他激怒的 “鸿儒” 们的集体发难就好。
要知道，这些搞了一辈子技术的学者，平日里待人接物或许还能维持着几分谦逊平和，可一旦有人触碰到了他们视若禁脔的专业领域，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气和不容侵犯的尊严，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起来。
经过刚才自己那一番添油加醋、暗藏机锋的介绍，他们感受到的可不仅仅是对自己业务能力的简单质疑，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羞辱 。
仿佛他们满腹的经纶、半生的钻研，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屁孩。
这种情绪上的火药桶，炸开，只是一个时间酝酿的问题罢了。
站在讲台上的陈然，感受着台下时不时甩过来的、像刀子一样带着冰冷敌意的各种眼神，心里头也是有些无奈。
他斜过目光，瞥了一眼身旁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他架在火上烤的黄大校，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不愧也是肩膀上扛着大校军衔的人物，这一手借力打力、煽风点火，玩得真是精明到家了。
一上来就干净利落地挑起自己和这帮老学究之间的矛盾，打算借这些设计师的专业权威来收拾自己。
要换成个一般的人，面对这等阵仗，恐怕早就心慌意乱、腿肚子转筋了。
就算肚子里真的装满了货真价实的战车设计知识，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术大拿，可同时被这么多该领域的大佬用审视犯人的眼光死死凝视着，那份无形的心理压力也足以把人压得说不出囫囵话来。
不过还好，他陈然什么大风大浪没闯过，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眼下这点小场面对他而言，还真不足为惧。
死寂般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左右，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了。
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形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学者双臂抱胸，微微扬起下巴，向前跨出一大步，满脸都写满了不爽与挑衅，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敢问陈少校，您到底打算在哪方面，给咱们指点指点啊？！”
陈然循声向他望了过去。
这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一看就是常年高强度用脑的典型特征。
此刻，他那双透过镜片射过来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充满了敌意与轻蔑。
陈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缓缓掠过台下其他人投射过来的、形形色色的复杂目光，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也被激了起来，压根就没打算惯着他们。
他当即摇了摇头，说道：
“‘指点’这两个字嘛，说起来确实口气有些大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你们此前设计并交付的那批战车，在很多方面，确实都还存在着不小的改进余地。”
此话一出，如同一勺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全场彻底炸燃。
什么叫 “有很大的改进余地”？
这种话术，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明白？
这就好比评价一件商品 “有相当大的升值空间” 一样，潜台词分明就是在说 ：你们现在设计出来的这些东西，都很差劲！
先前站出来提问的那位学者，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死结，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后槽牙说道：“陈少校最好能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您口口声声所说的‘很多方面’，指的究竟是哪些具体的方面？”
不给个具体指向出来，他们就算想回怼，也无从下口啊！
用一个泛指性质的 “很多方面”，这让满腔怒火、准备反驳的他们，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陈然听完他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忍不住低头沉思了起来。
倒不是被问住了，而是他们送来的那批战车，大大小小的问题实在是太多、太杂，就像一团乱麻，一下子反而让他有些不知道从哪个线头开始扯起了。
可台下的那一众研究学者，看到陈然这副低头不语、仿佛在苦苦思索的模样，却会错了意，还以为是陈然压根就挑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正在那里心虚纠结、搜肠刮肚地编词儿呢。
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冷笑，所有人愈发笃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这陈然啊，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啥都不会的毛头小子。
纯粹是为了刷一波存在感，才故意跑过来信口雌黄，说他们设计的东西有问题。
现在好了，被人指着鼻子问到具体处，原形毕露了吧？
所有人都在拿冰冷的眼神盯着陈然，满心期待着他支支吾吾、涨红了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狼狈模样。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的黄鹤，此刻也是一脸饶有趣味的表情，像看戏一样看着陈然，心头忍不住得意地嘀咕：你小子，刚才在车上口无遮拦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
怎么着，现在哑巴了？！
满场之中，恐怕也只有陈然的准岳父唐建业，此刻脸上流露出的是一份货真价实的担忧。
但在那担忧的底色之下，心底深处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毕竟，以他对陈然这小子的深入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满嘴跑火车的人。
既然他之前敢信誓旦旦地提出装备有问题，那就绝对是真的看出了问题所在。
可现在这副满脸纠结、低头沉思的表情，又是个什么情况？！
许久之后，陈然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开口说道：
“你们那批战车的缺陷，主要还是集中在各项功能的实现上。”
“就拿雷达车来说吧，它的核心功能就是探测。”
“那么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引以为傲的雷达，最远探测距离能有多远？”
众人闻言，先是纷纷蹙起了眉头，随即不少人脸上又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雷达车，那可是他们 965 厂起家的老本行，早在兵工厂刚挂牌成立的时候，主攻的就是这个方向。
那会儿虽说还没有信息战这么高大上的概念，可在常规战场上，雷达车的作用也是举足轻重、不可小觑的。
早期主要是用来监测敌方装甲车辆和战机与己方的距离。
在科技水平尚不发达的年代，雷达大多只能装备在飞机或者大型舰艇上。
可随着技术迭代进步，车载雷达也就应运而生，它不仅能捕捉敌方战车的机动动向，如果是近距离的话，甚至还能精准锁定敌方潜行单兵的具体方位。
在正面战场的交锋中，提前掌握这些情报，对友军而言，简直就是开了天眼，占尽了先机。
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如此重要，所以兵工厂刚一建成，他们就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专攻这方面的技术。
经过几十年的厚积薄发，现如今，他们 956 兵工厂在雷达技术领域，自问已经可以说是登堂入室，相当成熟了。
其探测距离，早就达到了行业领先的水准，雷达探测这一块，还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呢？
先前开口的那位学者，当即面露得色，如数家珍地回答道：
“我们生产的雷达车，目前所搭载的基本都是最新型号的中程相控阵雷达。”
“对装甲车辆等大型目标的监测范围，能达到 20 到 25 千米；对单兵目标的监测范围，也能达到 5 到 10 千米。”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不无骄傲地补充道：
“这样的监测覆盖范围，放眼全世界，那也是属于绝对领先的范畴了。”
“陈少校总不至于说，我们的探测距离太短了吧？”
当今世界上，各国主流的中程雷达，探测距离基本都维持在这个水准线上，至少在监测距离这个硬指标上，他们 965 厂是绝对不虚任何同行的。
对此，陈然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当然，单纯论监测距离，确实没什么问题，我也不会在这个指标上提什么无理的异议。”
说到这里，陈然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笑问道：
“可是，如果敌方在行动时，携带了大功率的抗雷达干扰装置，或者是他们的装备表面涂抹了新型的抗雷达波涂层材料呢？”
“那个时候，你的这个探测距离，又还剩多少？”
此言一出，那位刚刚还面带傲色的学者，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