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风变得懒洋洋的,裹着一层温温吞吞的暖意,拂在脸上,让人浑身上下都泛起一阵舒坦。
陈然正独自一人走在操场边缘那排绿荫底下,享受着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那点凉意。
不远处的操场跑道上,几道身影正一圈接着一圈地绕着跑,一个个跑得面皮涨红发紫,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最初那种彻彻底底的绝望,一点一点蜕变成了眼下的麻木。
刚才在食堂门口闹出的那场风波,算是告一段落了。
在李虎那双饿狼一般凶狠的眼睛逼视之下,那个糟蹋粮食的新兵终究没敢再硬扛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馒头塞进了嘴里,囫囵吞进了肚子。
那一瞬间,他的整张脸顿时皱得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粗糙老树皮,五官都移了位,但还是强撑着把东西咽了下去。
可到底没能撑过几秒钟,立刻捂住嘴巴和鼻子,跌跌撞撞地朝厕所方向狂奔而去,趴在里头狂吐不止。
在场所有新兵,脸上全都爬满了惶恐与不安,他们甚至不敢去想象,要是这件事落在自己头上,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李虎的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所有人,厉声呵斥道:“你们都给我把这笔账牢牢记在脑子里!今天这还只能算是小惩小戒,往后谁要是再敢给我糟蹋一粒粮食,整桶的泔水我都得给他灌下去!”
一群新兵听了这话,纷纷下意识地朝那盆漂着油星、浑浊不堪的泔水桶瞟了一眼,后背顿时一阵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随后队伍就解散了,已经吃完饭的人赶紧灰溜溜地回去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刚才饭吃到一半被打断的,也连忙跑回去继续扒拉碗里的饭菜。
而且一个个吃饭的时候都格外认真仔细,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一遍,生怕碗里落下哪怕一颗米粒。
陈然跟几位连长互相道了别,趁着午休这段时间闲来无事,便在新兵训练基地里随意溜达起来。
刚才那顿午饭他吃得有些撑了,这会儿正好四处走走,好好消消食。
走到操场边上,正巧就撞见了那个因为有人浪费粮食而全班跟着遭殃的班排。
虽说他们把馒头吞下去之后,李虎和几个连长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可他们自己的班长,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们?
等他们一个个从厕所里吐得脸色发白走出来之后,班长便铁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带到了操场跑道上,二话不说就让他们开始跑操。
当时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要跑多少圈,那位班长只从牙缝里丢出三个字:“跑到死!”
撂下这话,扭头就走了。
几个人站在跑道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因为吐得翻江倒海,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了,这会儿更是被吓得一片惨白。
可他们到底不敢违抗班长的命令,只能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下去。
跑到后来,他们自己都数不清到底跑了多少圈了,只觉得从喉咙里呼出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带着自己的生命力在往外跑。
两只脚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好像大脑已经指挥不动它们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双腿像被设定好的齿轮一样机械地向前迈。
陈然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他们,脑海里也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圈又一圈奔跑的画面。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和眼前的现实一点一点重叠了起来,只是再定睛看去的时候,跑道上气喘吁吁的人已经变成了他自己,以及当年新兵连里那些故交旧友。
看着这帮新兵的样子,陈然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新兵连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
正恍惚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营长好!”
陈然转头看去,只见身后直挺挺地站着三道笔直的身影,正是宋航、林宇和何磊,那个新兵连里同吃同住同挨罚的三个好兄弟。
三个人站在树荫外头,头顶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金光洒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片金灿灿的笑容。
陈然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说话的同时,他往旁边让了让身子,好让他们三个一道躲进树荫底下来。
宋航也没跟他客气,大步走到陈然身旁,把身子往树干上一靠,躲掉了头顶那轮火辣辣的骄阳。
“司务长让我过来送些给养,顺便接管这边新兵大队的炊事班。” 宋航笑呵呵地解释道。
这支新兵大队虽然是刚踏进军营没多长日子,还没有正式下连分配,但严格论起来,他们已经是陈然信息作战部队的预备役人马了。
所以旅长秦川那边也就不再给这支部队专门配备独立的司务长了,一些采购记账的琐碎活儿,都一并归到了信息作战部队的司务长名下。
于是司务长那边就负责统一采买,然后再派人往这边运送。
而这边的炊事班,同样是从他们信息作战部队里分出来的人手,可人手还是不够用,就又连夜从其他连队临时征调了几个。
只是因为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互相之间都不熟悉,配合起来实在有些磕磕绊绊,于是就派了宋航这个副班长过来,担任这边的炊事班班长,专门负责把这摊子事管起来。
陈然这才明白过来,微微点了点头,这些事大概都是唐紫依经手安排的,他之前确实没听说过。
陈然又看向林宇和何磊,两人也是笑呵呵地凑到陈然身边。
林宇笑着解释说:“我们是开车送菜过来的,你总不能指望宋航这个胖子自己背着六千多号人吃的饭菜一路走过来吧。”
何磊也跟着补了一句:“后边正忙着卸车呢,我们仨待着无聊,就想四处转转,没成想在这儿撞上你了。”
何磊话音落下,宋航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训练场上那几个跑得有气无力、眼看就要散架的新兵,忍不住问道:“营长,他们几个犯什么事了?”
当了两年老兵,宋航只消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准是挨了罚。
可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被罚跑到这种活像丢了半条命的地步?
陈然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浪费粮食,害得他们班长吞了一块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馒头。”
此话一出,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从那一段时光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林宇听完,直接面无表情地说道:“替他们默哀吧。至少未来三个月内,他们等于已经死了。”
让班长遭了这么大的罪,他们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新兵连?做梦呢!
陈然在旁边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他们这一届的新兵连,为期是六个月。”
何磊满脸悲悯地望着场上那几个还在机械迈腿的新兵,说:“好家伙,伤害直接翻倍。”
原本就已经够惨的了,偏偏还这么凑巧赶上了六个月的新兵周期,只能说这几个人的运气实在是背到家了。
宋航忍不住有些后怕地接话道:“还好当初咱们没犯下这种要命的错误。”
试想一下,当初他们自己在新兵连的时候,要是也同样犯了这一条,老班长李杨会怎么收拾他们?
他们没法想象出具体的画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绝对会是他们整个军旅生涯里最黑暗、最难熬的三个月……
何磊苦笑着叹了口气:“虽说没惨到这个份上,可刚来那几天,咱们挨跑的圈数还少吗?”
这话一出口,瞬间就把其他人的记忆全给勾了起来。
林宇哈哈大笑,拿手指点着几个人说:“还记得不?咱们可是那一批新兵里头,第一个挨罚跑圈的!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被罚了!”
宋航翻了个白眼:“废话,这能忘吗?第二天早晨起来,除了班副之外,我们仨那两条腿疼得就跟快断成两截一样!”
何磊接过话茬:“话说回来,当时咱到底是为什么挨的跑来着?”
宋航一拍脑门:“你忘了?是班副 —— 呃不对,是咱们营长,在来军营的火车上,拿你那部诺基亚打游戏,让班长逮了个正着!”
何磊恍然大悟:“哦对,我想起来了!那部诺基亚现在还在我包里塞着呢,不过当时没带充电器,啥也干不了,顶多拿来当板砖砸人脑袋,疼是真疼!”
陈然没好气地笑骂道:“死胖子,你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本来班长都不打算再提那件事了,是后来让你打开行李箱查违禁品的时候,呼啦啦搜出来一大堆吃的,班长那股火气一下子就搂不住了,直接新仇旧账一块儿给我们算了!”
宋航嘟囔着辩解:“那鬼知道部队里不让带那些东西啊!”
顿了顿,宋航又意犹未尽地接着说:“还有,我还记得第二次挨罚跑圈的,照样是我们这几位!”
林宇立刻接上:“对,那回是陈然把我们带到机房去玩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游戏,结果彻底错过了午饭的点儿,回来直接空着肚子在操场上跑了十圈,又累又饿,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何磊在一旁补充道:“新兵第一周就被罚跑了两回,咱们绝对是那一批新兵里最靓的几个崽了!”
陈然也忍不住跟着回忆:“还说去机房那回呢,有一次去的时候,宋航这胖子让纠察给逮住了,结果咱们几个被罚抄命令条令,抄得我整只手都麻透了!”
宋航连忙摆手:“那是一个意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