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脑子里各种念头翻飞不止的时候,观光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办公楼下,缓缓地停稳了。
陈然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清空,像是个背着手遛弯的老大爷一样,悠哉悠哉地迈步走了进去。
那扇同样加装了身份扫描系统的大门,在确认了他的权限之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陈然大步跨进去,登上电梯,径直返回了自己那间宽敞的旅长办公室。
如今升格为旅长办公室,整个空间也按照功能分成了里外两个区域。
靠外面的是接待区,摆着一套宽大厚实的沙发和一张沉甸甸的红木茶几,茶几上还搁着一套精美的茶具。
刚才他就是在这里接待周卫国和徐百川的。
陈然回到沙发前坐下,不紧不慢地把茶盏里残留的茶渣倾倒干净,又将那几个用过的杯子一一放进沸水里仔细浸烫了一遍。
处理完了茶几上这片小小的残局,他又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取出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打开茶几底下小柜子里的茶叶罐,用这白瓷杯子重新给自己满满当当地泡上了一杯热茶。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端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悠哉游哉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上,一边小口地啜着茶,一边随手点开微信,漫不经心地查看起消息来。
人哪,一旦坐到了某个位置,就总会不由自主地沾染上一些老干部做派和生活习惯。
哪怕他现在满打满算才二十一岁,可隔三差五就要去参加各种规格的高层会议,跟一帮真正上了年纪的老干部们坐在一起聊天打趣,彼此之间时不时地互相送上些好烟好茶。
这好茶既然收下了,总不能白白放着浪费,那自然就得自己动手泡上,慢慢地喝。
一来二去,他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此刻微信上倒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也就是他亲手组建的那个信息作战旅大群里,时不时地会蹦出那么一两条闲扯。
而眼下群里聊得最热闹的一个话题,源头又是从宋航那小子身上冒出来的。
因为他这支信息作战旅早就做到了人手一部通讯器,而且当初陈然给这部通讯器画设计图纸的时候,本来就是照着后世那些智能手机的模样去构思的,总装备部那边也完全是按照他的图纸进行研发。
智能手机上该有的功能,这部特制的通讯器上自然是一样也不缺,什么微信、拍照、录视频的功能,全都一应俱全。
而平日里除了在厨房灶台前忙活的那几个钟头确实比较紧张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相对清闲的宋航,每次把饭菜做好之后,都会笑嘻嘻地把那些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色泽油亮的饭菜仔仔细细地拍下来,往群里一发。
本来临近饭点,大家肚子里就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再一瞧这些清晰度极高的美食图片,谁还受得了?
一个个直接在微信群里炸了锅。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宋航开火的 。
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专挑这个时候发这种东西上来,这不是纯粹的折磨人吗?!
可宋航这小子偏偏乐此不疲,每次雷打不动,饭点前半个钟头必定准时发图。
陈然捧着茶杯,津津有味地看着群里那些变着花样骂宋航这个死胖子的言论,忍来忍去还是没忍住,嘴角浮起一丝轻笑。
就在他也想跟着插进去聊上几句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一把推开了。
陈然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来人铁定是唐紫依。
毕竟在这整个旅部大院里,除了这位旅长夫人之外,还有谁有这么大胆子,连门都不敲一声就直接闯进来的?
陈然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茶水面上飘浮的热气,浅浅地抿了一小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瞟了唐紫依一眼。
如今唐紫依也已经晋升到中校军衔了,毕竟她在少校这个衔级上也扎扎实实地蹲了不短的时间,其间同样立下了一些实打实的功绩,军衔自然也会跟着往上涨。
陈然端着架子,淡淡地开口问道:“唐参谋,有什么事吗?”
尽管两个人私底下早就订了婚,可一旦切换到工作状态,还是得规规矩矩地称呼对方的职务。
这也是部队里一条不成文的潜规矩,为的是尽量避嫌。
唐紫依看着陈然端起茶杯,摆出那副老神在在、悠哉品茶的做派,顿时没好气地呛声道:
“明明才二十岁出头,天天在这里装什么老干部呢?”
“成天端着个茶杯不撒手,怎么,这么早就想提前退休养老了是吧!”
在她的印象里,就连她爸唐建业都还没染上这个天天抱着茶杯不撒手的习惯呢。
她所认识的人里头,也就只有父亲的那位老领导 。
芯片研究院里那位已经快到了退休年纪的老院长,才有这种隔三差五就钻研一下茶艺、慢慢品茶的闲情逸致。
可陈然这才刚哪到哪啊!年纪轻轻就活出一副七八十岁的做派,可别再过个十来年就开始琢磨着怎么给自己选坟地了吧。
听见唐紫依张嘴就怼自己,陈然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茶杯,然后煞有介事地摆了摆手,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淡淡道:“喝茶,是为了修身养性,你们女人家懂什么?”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要知道,据传说当年神农氏尝遍百草,不小心中了毒,那都是靠喝茶才解了毒性的。
这东西啊,多喝点有好处。
再说了,你们京都本地人,不也一个个都喜欢喝茶嘛,嘴里还老是挂着什么‘茶能明目’之类的话。”
唐紫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小子就会满嘴跑火车,净扯些歪理。”
两个人现在这状态,显然已经平稳度过了当初那段黏黏糊糊的热恋期,进入了一种动不动就要互相损上两句才舒服的老夫老妻模式。
陈然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主动跳过这个喝茶养生的话题,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这趟过来又是什么事?”
唐紫依挑这个时候来他办公室,那肯定是有正事要谈的。
毕竟过了热恋期,就不太可能还像以前那样,没事也要找借口黏在一起腻歪半天。
唐紫依走上前,将厚厚一沓资料干脆利落地撂在他办公桌上,朝那份资料扬了扬下巴说道:
“陈旅长,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一周之前你亲口交代我,让我提前做好前期准备,精心策划组织一场全旅范围内的比武竞赛,好调动一下底下战士们的积极性。
怎么,这才几天工夫,自己转头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然微微一怔,脑子里猛地一激灵,顿时就想起来了 。
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档子事。
当时他抽空去其他几个兄弟旅参观见学,亲眼看到别的旅隔三差五就会组织一次热火朝天的比武竞赛,下头的战士们一个个都是兴致高昂,浑身都透着使不完的冲劲,整个旅上上下下充满了活力。
甚至有不少战士为了能在比武场上拿到一个好名次,平常训练起来那叫一个玩命,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陈然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副嗷嗷叫的模样,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部队里那些兵,一下子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旅的人都无形之中受了他自己这副做派的影响,还是他们骨子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反正他部队里的那些兵,从上到下几乎都透着一股老大爷般的散淡气质。
人手一个锃亮的不锈钢保温杯,早已成了全旅不成文的标配;各自的办公工位上,更是堂而皇之地摆满了各种五花八门的补品。
保温杯里泡几粒枸杞,那都只能算是基础操作;更骚的操作是有人每天雷打不动地泡生姜片,还有往嘴里灌脑白金的!
每天上下班的时候,一个个都是老态龙钟地晃荡着手里的保温杯,活脱脱已经过上了退休养老的日子。
刚开始那阵子,陈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大的不妥,毕竟自己这支部队里头技术人员的占比确实要远比其他部队大得多,只要不耽搁手头的正经工作,他们爱怎么样就随他们去吧。
可等到他去了别人的部队亲眼一观摩,看着人家部队里那些战士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热血方刚、嗷嗷叫的劲头,再回头看看自己这边这种仿佛日垂西山、暮气沉沉的样子,心里头顿时就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照这个样子下去,就算将来真的拉上战场打赢了仗,那也是赢了战场,却输掉了兵味儿和气质啊!
更要命的是,万一这股风气再继续蔓延下去,把他手底下那支最金贵的特战大队也给带偏了,一个个也跟着学得老气横秋,那该怎么办?
这个后果,陈然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当时他就横下一条心 : 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得下狠手改一改!
而整改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自然就是跟其他旅一样,搞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旅大比武出来。
比出结果之后,对优胜者给予实打实的军功作为奖励。
这样一来,那些兵心底那股争强好胜的活力和斗志,保证能被重新激发出来。
如今他也已经是正经的旅长了,手里是有权限给下属颁发军功的,只不过每一次颁发之后,都必须撰写一份详尽严格的报告,层层上报备案,将颁发的时间、地点以及具体缘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所以每一枚军功的颁发,程序上还是相当严格的。
这主要是担心军功一旦泛滥成灾,其含金量和激励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毕竟,军功所代表的,就是货真价实的荣誉。
正是因为有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作为奖赏和牵引,士兵们才会生出那股拼命努力、不断向上提升自我的念头。
如果军功发得太滥,烂到了几乎人手一枚军功章的地步,那这种为了渴望荣誉而努力奋进的信念,也就跟着荡然无存了。
毕竟,如果躺着摆烂到最后也能轻轻松松把功劳揽进怀里,那谁还愿意去拼命努力呢?
正是出于这层考虑,各级军区对军功的颁发,一直都有着一套极其严格的要求和门槛。
眼下,一场大规模演习已经近在眼前,恰恰好就正需要这么一场全旅参与的比武竞赛,把战士们的情绪和心气儿彻底点燃调动起来,好让他们嗷嗷叫着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峻挑战。
陈然从椅子里站起身来,问道:“前期准备工作都落实妥当了?”
唐紫依没好气地又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废话!要是还没弄好,我至于跑过来找你?”
陈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干脆利落地拍板道:“那行,咱们今天下午就正式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