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机械、冷硬的提示音一遍遍砸进耳膜,王腾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一刻他真想把手机砸了,顺带着把娘也骂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陈然居然关机!
再不回来收拾残局,他们这边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对面攻势又急又密,防线虽然还没被撕开,可也仅仅是没被撕开而已。
想组织像样的反击?想都别想。
换句话说,这场网上的仗还要打多久,已经不由他们说了算。
对方是攻,他们是守。动手还是收手,开关全捏在对面手里。信息作战部队连半句硬气话都插不进去。
王腾把自己能掏出来的本事全砸上去了。
能带着这一屋子人把大门守到现在,已经是他这辈子学过的东西见了底。再往前走,想反攻,只能指望陈然。
他猛地抬起头,嗓门拔高:“谁知道旅长在哪儿?”
指挥室里静了一秒。没人接话。
显然,谁也不清楚。
王腾没辙,又把电话打到监控值班室。
大门那边早就换了自动扫描,大数据比对完才决定开不开门,岗哨是撤了。
可值班室还得有人坐着——进出名单、各处画面,都得有人盯。
这会儿坐在里头的,正好是警卫队队长。
电话一接通,王腾连寒暄都省了:“全旅扫一遍,把旅长的位置找出来。顺便查进出记录,他在不在旅部。”
信息作战部队的探头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公共区域。
厕所、宿舍这类相对私密的地方除外,其余地方摄像头一应俱全。
监控室还有一套扫描系统,真要找人,画面会挨个扫过去,把人锁定,方位直接甩出来。
再狠一点,还能做记忆追踪,把那人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的位置调出来。
比如追到进了厕所,之后再没露头,基本就能断定人还窝在里头。
大门的开合同样一条条记着:几点、谁出、谁进,清清楚楚。陈然在不在旅部,翻一眼记录就够。
人要是还在里头,再调记忆追踪,看他最后露脸是在办公室还是宿舍,方位就能钉死。
可陈然既然铁了心要圆他们那场“实战”的梦,又怎么可能把这么大的破绽留给王腾?
他就是要藏起来,自己扮成那个进攻的人。
所以一清早,他就把警卫队长叫过去交代过了。眼下这个队长,站的是陈然那边。
王腾那几句话刚落地,警卫队长想都没想:“不用费那劲了。他一早就出去了。”
电话那头王腾愣了半拍,连珠炮似的追:“出去了?去哪儿?军区总部?”
急得一口气甩出一串问题。只要能钉死陈然在哪儿,他立刻就会打电话过去,让人把这个甩手掌柜从哪儿揪出来。就算赶不回来,给几句主意也好。
警卫队长沉吟片刻,随口编了个说辞:“今早我见着他,他说要去京都,估摸着晚上才能回来。这点钟啊,八成还在飞机上。”
这话是他自己现编的。陈然只交代了别让王腾找到人,具体去向压根没透露。被这么一追,只好胡乱扯了这么一句。
人在天上,手机关机——这总该死心了吧。
谁知王腾这会儿真像急疯了,立刻又问:“哪个航班?”
只要知道航班号,他就敢去找航空那边的人,想办法连上那架飞机,跟陈然通话,让他给条活路。这边一旦失守,整个旅部就完了。
防火墙要是被撕开,资料文件被掏空还是轻的。对面要是再狠一点,无人机、无人战车被夺了控制权,自毁或者伤人,都不是不可能。进攻型无人机上头可是挂着武器的。控制权一丢,旅部转眼就能乱成一锅粥。
所以航班号一旦到手,王腾真会去联系航空公司。这事非同小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他解决不了的东西,本来也就只能指望陈然那个黑客天花板。
不知内情的警卫队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里直嘀咕:旅长到底把王腾怎么了?
他不清楚王腾为什么急成这样,可陈然提前打过招呼,他自然不会抗命。
于是只能无奈回:“这我哪儿知道。旅长也不可能特意把班次报给我听。”
王腾听完,心里一下沉到底。万般无奈,只好挂了电话。
陈然联系不上,那就只能死守,能撑到他露面算到哪。
他把通讯器搁下,重新埋进屏幕,带着一屋子战友继续顶。
另一头,警卫队长坐在值班室里,把刚才那通话又过了一遍。王腾那口气是真急,听着不像小事。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监控,启了回溯扫描,去找陈然。
画面最终停在办公楼。
陈然进了楼,之后再没出来。
警卫队长当即掏出通讯器,拨陈然办公室的座机。
王腾打他的通讯器是关机,座机总不至于也关了吧。
这台座机还特别要紧。
上边领导也好,兄弟部队也好,找陈然,十有八九打的就是这个号。
只要人还在办公室,这条线就能通。
与此同时,陈然仍坐在办公室里,进攻节奏稳得像事先排过表。
唐紫依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座机忽然响了。
陈然双手没停,进攻照旧,人也不动。
唐紫依凑过去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说:“监控值班室。”
旅部各部门座机都是六位数,按顺序排下来,很好记。
唐紫依对各处号码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陈然点点头:“接。”
他心里有数,多半是警卫队长来报情况。
唐紫依拿起听筒,凑到他耳边替他举着。
那边警卫队长说:“旅长,刚才王腾来电话了。我跟他说您去京都了,可能在飞机上。”
陈然一边盯着屏幕,严谨地往下推进攻,一边分了半点心:“好。”
警卫队长犹豫了片刻,还是问:“旅长,我看他挺急的。真不要紧吗?”
陈然打算干什么、信息部门这会儿在经历什么,他一概不知,充其量就是个把关的人。
陈然笑了笑:“放心,没大事。我就跟他闹着玩。你把好关,信息部门再来问,口风别变,就说我去京都了。”
警卫队长这才松下来,应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陈然对着屏幕啧了两声,忍不住哼道:“王腾这小子还能分心打电话?看来我进攻力度不够啊。”
话音刚落,手指再度砸下去。数千台肉鸡电脑改了策略,新一轮更猛的攻势铺天盖地压过去。
唐紫依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王腾大概不知道,他那一通电话,等于给自己又加了一层难度。
几乎同一时刻,王腾看见对面攻击忽然变了路子,招数更狠,心口猛地一紧。
他跟着扯开嗓子吼,按新的进攻方式重新布置防守。
指挥室里所有人被他一声声点名,立刻动起来。
……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往前挪。
技术部门这一大拨人缺席,汽车大队和警卫队两拨人补上了忙,厨房和大礼堂反而更热闹些。
可也没人计较——除夕嘛,开心最要紧。
人手紧、活更密,大伙照样有说有笑,场面一片和气。
他们压根不知道,另有一群怨种,正被旅长捏在手心里来回揉搓。
除夕这天放了晴,暖阳一点点往下坠。下午六点出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冬夜来得就是这么快。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落在灯下挂着的红灯笼上,把整座旅部都染成一片喜庆的红。
大礼堂外灯火通明,桌椅板凳早已摆妥。
会调灯光的士兵爬上灯架做最后一遍调试,好让待会上台的人能被照得最漂亮。
厨房里菜已经出锅,瓷盘上热气直冒。
炊事班的人细心地给每道菜覆一层保鲜膜,免得热气散得太快、口感走样,再一车车往大礼堂送。
人人都换上最精神的常服,把面容收拾利索,这场年夜宴只差开席。
呃……技术部门除外。
总指挥室里静得可怕,只剩键盘声一下一下砸着。
这场仗已经打了将近十个小时。从上午十点,一直顶到晚上将近七点。
整个技术部门跟着忙了将近十个小时。
这十个小时里,所有人神经绷到极限,盯屏幕的眼睛布满血丝。
敲键盘的手甚至有点不听使唤,偶尔离开键位,手指还会凭肌肉记忆自己跳两下。
午饭压根没顾上。人一离岗,防线就可能塌。
谁都不敢走。没吃饭,又扛着这么大的精神压力,王腾生怕有人低血糖撑不住。
可这儿又不能空岗,只好让食堂送了十多桶糖水过来,由小机器人一杯一杯分到每个人手里。
他们就着糖水补了点力气,又埋头死磕。
这会儿所有人脸色都灰败下去,眼里没了光,像被写死的程序一样机械地敲键。
心里除了苦还是苦,半点过节的样子都没有。
除夕?什么除夕?对部队没用的人才过除夕。
像他们信息部门这种栋梁,就该钉在岗位上,把整座旅队的安全扛住。
他们只能拿这点自我安慰硬撑。
王腾和所有人一样,脸上写满了“杀了我吧”。他甚至比旁人更惨。
才十个小时,头发已经炸成鸡窝,红肿的眼睛随时要崩。
他是指挥,对面一变招,他就得跟着改防御,更耗脑子,精气神也折得更快。
喊了一整天,喉咙彻底沙哑,每大声说一句都像被撕开,可他还得喊。
这十个小时里,对面隔三岔五就换进攻方式,他也只能跟着变。
奇怪的是,有几回刁钻得只差临门一脚,防火墙眼看就要被踹穿。
王腾当时都快绝望了,那一脚对面却愣是没落下来,反倒换成相对缓和的打法。
他隐约觉得不对。
对面好像根本不想攻破防火墙,更像是专门拿他们练手。
可当时太紧,他没工夫往深里想。
七点半,对防火墙的所有进攻忽然停了。
众人死死盯着屏幕,那些攻击数据像潮水一样退干净。
没了外力挤压,防火墙的自动修补开始一点点自己往回长。
所有人错愕对视,满脸都是问号。
王腾同样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们退了?
我们赢了?
谁都有点不敢信。想跳起来欢呼,想击掌,想吼一声——可已经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精神了。
确认对面真的停手、系统终于安全之后,所有人直接瘫进椅子里,双眼无神,怀疑人生。
这十多个小时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挺过来的?没人说得清,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拿坚持和倔劲换来了这场胜利:资料还在,旅队还安全,信息作战旅这块牌子也还在。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摊在椅背上,布满血丝的眼睛还黏着屏幕,只勉强勾了勾嘴角,表示知道赢了。
再多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总指挥室里静极了,只剩小机器人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它挨个走到每个人身边,往没满的杯子里续上糖水,奶声奶气地来一句:“辛苦啦!”
那点可爱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杨俊和常桓也趴在桌上,一点劲都没有。
杨俊起初负责追对方IP,实在摸不到之后,便并进防守,跟着大部队一起顶。
这会儿他呆滞地侧过头,看邻桌的常桓,有气无力地问:“晚宴该开始了吧。”
常桓那张怀疑人生的脸纹丝不动,只张了张嘴:“应该吧。”
“不去吗?”
“想去。”
“走啊。”
“不想动。”
“……我也是。”
这几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话,其实是全场所有人的心声。
这时,直通总控制室的电梯门忽然打开。
陈然走出来,看着这一屋子躺尸的人,明知故问地喊:“你们干啥呢?晚宴要开始了,赶紧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