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看见陈然的那一瞬,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旅长可算是回来了。
指挥官这差事,他一刻都不想再干。
嗓子喊了一整天,早已经哑透,这会儿每挤出一个字,都像把细针往嗓子眼里吞。
喉咙又干又烫,连咽口唾沫都带着刺。
他眼巴巴地盯着陈然,目光里什么都往外冒——幽怨、惊喜、委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依赖,一股脑在眼眶里打转。
今天要是陈然在场,他们何至于憋屈成这样。
守了将近十个小时,防线没塌,人却快塌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摊指挥权原封不动地塞回去,然后找个角落把自己埋起来。
陈然也眯着眼看他,再把半死不活的一屋子人扫过去,心里忍不住偷乐。
还想不想实战了?
一个个当初拍着胸脯说要真刀真枪练一练,这会儿全成这样了。
再不好好练,我就再攻你们一回。
整不了你们了还。
他轻咳一声,把那点笑意压进嗓子里,明知故问:“一个个怎么了?
除夕呢,怎么跟要命似的?
真跟年兽干了一架,刚把世界给救回来?”
这下场是他一手造成的,可这话不能说。
真让他们知道始作俑者是自己,不得当场跟他拼命。
今天本该开开心心过节,硬是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被精神折磨了一整天的众人,这会儿只想哭,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王腾望着他,嘴巴微张,想开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喉咙实在太疼。
他急得直眨眼,像要把一整天的战况从眼睛里往外倒。
常桓撑着桌沿抬起头,带着点哭腔:“旅长,我们刚才被入侵了。”
陈然故作惊讶,眉毛一挑:“哦?还有这事?”
众人眼巴巴看着他,狠狠点头。
有。
太有了。
要不是人还坐得住,简直能把屏幕翻给他看。
王腾硬撑着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句几乎破音的喊:“旅长,我第一时间就给您发消息了。”
陈然装模作样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当着众人的面开机,一边解释:“京都那边有场会,我一到就关机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开过。”
这话半真半假。
京都确实没去,可演戏得演全套——通讯器没开机是真的,王腾发过消息这事,他自然也就“不清楚”。
开机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屏幕一亮,果然弹出好几条信息和一个未接来电,一条叠着一条,全是王腾留下的痕迹。
陈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这才“看见”,顿了顿,问:“通讯器关着,确实没瞧见。
对方实力怎么样?
战况如何?”
问完他又瞥了一眼时间,补了一句:“行了,不早了。
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说着他操控手机,把一溜无人观光车召过来。
八点整晚宴就要开席,他们得赶紧赶过去——开席前他还得致辞。
再说这战况他自己一清二楚,还用得着他们汇报?
真让人细细讲起来,他怕自己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惊讶撑不住。
众人纷纷点头,虚弱无力地齐声应了个“好”,互相搀着站起来,跟着陈然往外走。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凌乱的响。
精气神明显比刚才好了些。
人还是憔悴,眼睛还是红的,可比大战刚停那会儿已经像样多了。
歇了这一会儿,多少回了点血;另一半原因,则是陈然回来了。
陈然巡视机房、指挥室的时候,不知多少回当着他们的面展过手。
许多在众人眼里难如登天的技术难题,经他一讲,往往当场就通,像被谁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有空他也会给他们上课,每次都能让人带走实打实的东西,不是空话,是能直接上手的路子。
指挥演习、任务布置里那股独有的领袖气质,更让人折服——年纪不大,可往那儿一站,指挥室的节奏就会自己跟着他走。
再加上外头那些传开的名声,一众士兵对这个跟他们同龄、甚至还更年轻的长官,生出深深的敬佩。
那份敬佩在心底生了根,潜移默化之间,陈然已经成了他们心里那根搬不走的主心骨。
主心骨一回来,底气就莫名其妙地长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对面要是再打进来,陈然绝对能带着他们赢。
信念这么一撑,精气神也就跟着回了一截。
脚步不再拖,背也稍稍直了些。
陈然一吩咐,人便往下撤。
电梯装不下的走步梯,脚步声一层层落下去,没一会儿,总指挥室就空了。
空得只剩键盘余温、没关干净的屏幕,还有那股熬了一整天的疲惫味。
王腾却没动,顶着那一头鸡窝,还坐在原位。
椅子都没挪一下。
陈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他:“你不去吃饭?”
王腾一脸哭丧,声音又干又哑:“我要值班。”
他何尝不想。
累了一整天,就想好好吃一顿热的,再冲个痛快的热水澡,把一天的汗和焦灼冲掉,钻进暖和的被窝里熄灯睡觉。
可他一走就没人盯着。
入侵的人要是再来,总指挥室空着,那就真完犊子了。
防火墙刚歇,系统还在自我修补,这会儿最不能空岗。
陈然看他那鸡窝头,再看眼眶里爬满的血丝,有点心疼这精神状态,走到他跟前,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这状态能行?
要不我找人替你?”
王腾却笑呵呵地摆手,那笑比哭还难看:“放心,问题不大。”
他何尝不想有人来替。
可技术部门的人也都熬了一天,谁的精神能好到哪儿去?
换谁来都一样,无非是把一个死人换成另一个死人。
技术部门之外,懂这摊事的也就陈然和唐紫依。
他哪来那么大的脸,敢让旅长和参谋长替他值班?
再说,既然当了技术小组的负责人,就得有负责人的样子。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点苦都扛不住,他还哪有脸坐这个位置。
陈然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劝。
再劝下去,倒像不信任他。
改口问:“想吃什么?
想喝什么?
待会我给你弄点过来。”
王腾摸了摸肚子,倒不怎么饿。
指挥的时候灌了不少糖水,这会儿还是水饱,胃里晃荡着甜腻。
可他清楚,这些东西上个厕所也就空了,空了之后会更难受。
他招招手,把小机器人叫过来。
小机器人滚轮一转,乖乖停在他脚边。
他对它说:“待会跟旅长去大会堂,让人帮我准备一份吃的,带回来给我昂。
热的,别凉了。”
说完抬头冲陈然笑:“行了,我这边您就不用麻烦了。”
这小机器人搭着量子芯片,里头是他和陈然一块儿捣鼓出来的一套高级算法,人工智能已经拟人化到能处理不少杂事。
递东西、传话、认路,基本不用人再盯第二遍。
陈然点点头,嘟囔了一句:“行吧。”
随后带着小机器人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灯光从缝里被一点点切走。
王腾一转身,直接趴到桌上睡着了。
呼吸乱了两拍,很快沉下去。
就算再有人攻防火墙,警报也会响。
睡一觉,无妨。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是把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暂时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