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下到楼底时,先前召来的观光车已经载着人走了大半,车辙外的地砖上还留着几道浅印。
原地只剩一辆孤零零等着,车上正是常桓几个——当初信息科的室友。
他们特意在底下候着,没跟着第一波走。
见陈然出来,有人还抬手招呼了一下。
陈然带着小机器人上车。
车门一关,几人有说有笑,往大会堂赶。
话都不重,无非是“终于结束了”“今晚得吃回来”,可就是这点轻飘飘的闲聊,把指挥室里那股死气一点点吹散了。
到了地方,灯火已经全亮。
陈然没急着上台,先找了个盘子,装了不少好吃的——热菜、点心,又特意加了碗汤,交给小机器人给王腾送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登上大会堂正中的讲台。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红灯笼、新春布置把整个厅映得喜庆。
他叭叭讲了一通:同志们辛苦了,今年有哪些成绩,来年再创新高——诸如此类。
话不长,前言不到三分钟,他宣布开饭。
一阵大快朵颐之后,便是除夕晚会。
碗筷碰撞、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年味这才真正漫上来。
战士们自己编排的节目还算过得去,硬要说精彩,也谈不上。
有的走位乱,有的音响差点意思,可枯燥军营里能有这么一场晚会,已经不错。
喜庆迎新的氛围铺开,节目好不好看,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大家要的不是完美,是热闹。
临近晚上十点,晚会眼看要收尾,陈然忽然一愣——同桌的耿秋和高城站了起来,往讲台走。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他手里的茶杯都顿了顿。
耿秋满脸兴高采烈,激动得藏都藏不住,脚步都比平时飘。
高城面色如常,腰板挺得笔直,可陈然太熟他,微表情里全是抗拒和无奈,像被人架上了台,又没法当众拆台。
陈然愕然看向同桌的宋航他们,对这两人上台也有些意外。
老排长高城倒还说得通,国防科大出来的高材生,会点才艺不稀奇。
耿秋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沾过艺术细菌的人。
平日里风风火火,跟“上台唱歌”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宋航瞧见他的眼神,有点偷笑,压低声音:“我听排长说,好像是这位耿大队长想上台露脸,又怕一个人不好意思,软磨硬泡把排长拽上去。
排长起先不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妥协了。”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到了台上。
给全场敬了个礼,合唱一首《我是一个兵》。
这歌的年纪,比在场任何人都大。
单调而轻快的前奏一响,两人开口。
陈然在台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点了两下。
高城唱得还行,声音洪亮,吐字清楚,一首下来几乎挑不出毛病,像在出早操,中气足。
耿秋就……陈然有点怀疑他是怎么敢的。
整首歌没有一个字落在该落的音上,高低全凭心情,节奏跟着感觉走。
用陈然的话说,这是在槽点上把歌唱完了。
曲终,掌声还是响了。
耿秋在掌声里下台,浑然不觉那些掌几乎全是送给高城的,跟他没太大关系。
他屁颠屁颠跑到陈然身边,兴致勃勃地问,脸上还带着没散的亢奋:“怎么样,唱得还不错吧!”
陈然暗暗翻了个白眼。
除夕夜,也不打算泼凉水,只哼唧着说:“还行。只是较我,还差远了。”
他觉得给个“还行”已经够委婉,再往下说就伤人了。
谁知耿秋一听就不服,脖子一梗:“啥叫还行?咱这歌声,那妥妥板正!我觉着都可以上春晚了。”
陈然又翻了几个白眼。
春晚:突然感到了莫大的侮辱。
一桌人哈哈大笑了好一阵,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今晚座位没做特殊安排,陈然这一桌全是老熟人——新兵连时期的宋航他们三个,信息科的常桓三人,再加上唐紫依、高城、耿秋。
都是能随便开玩笑、不会因为一句损话翻脸的人。
林宇像是想起什么,把杯子搁下,开口道:“我好像已经好几年没听到旅长唱歌了。”
新兵连第一周那次烧烤大会上,陈然用一首自创歌曲惊艳全场。
好听的调子配上清爽的嗓音,听完就是一种享受。
火光、烟味、那几句忽然亮起来的歌,至今新兵连那几个伙伴都记得清楚。
刚才陈然那句“较我差远了”一出口,他们脑子里立刻浮出当年那个唱歌的身影和那几句调子,像被谁轻轻揭开一层旧年的皮。
杨俊也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对啊,旅长的歌声,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呢。”
陈然的高光时刻,在场的人都见识过。
信息科的老战友们更是想到当初七一旅那个除夕夜——陈然也是靠歌声把全场拿下的。
跟他相熟的人,忍不住都想起那些年好听的声音。
那不是客套,是真听过、真记得。
宋航当即喊:“旅长,唱一首!”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跟风,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旅长,唱一首!”
“大过年的,旅长你可得跟我们好好喜庆喜庆!”
“旅长要唱歌了!大伙鼓掌啊!”
这一下不只他们这一桌,邻近几桌也听见了,很快整个旅都沸了。
掌声、口哨、起哄混成一片。
在这片声浪里,陈然脸上堆着苦笑,像被架上了火,脑子却很快转出一首过年喜庆的歌。
他在掌声中登上大会堂,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对着台下缓缓唱起来。
没做任何准备,这一首完全是清唱。
没有伴奏托底,没有彩排,可清唱反而带出一种难得的真实。
欢庆的词、欢快的调,把年味从歌声里铺开。
台下渐渐静了。
众人微微闭眼,跟着沉进去,像做了场梦,走进歌词里那个阖家团圆的年——灯是亮的,人是齐的,门外有风,门里有热气。
曲声落,梦醒。
全场激烈鼓掌,有人喊了两嗓子,又被掌声盖过去。
陈然微微俯身致谢,下台归位。
耳根还有点热,脸上那点无奈却淡了。
以他的歌声作压轴,晚会至此圆满收场。
主持人一宣布,人流井然有序地离开大会堂,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笑语慢慢散到门外。
陈然和唐紫依走在最后。
两人都没坐车,并肩走在清凉的路上。
昏暗的路灯透过红灯笼,把整条路映成暗红。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也跟着晃。
夜风一阵阵刮过,带着寒意,吹得衣角微微动。
常服里头衣服穿得厚实,倒也不惧。
两人说着些悄悄话,声音不高,一路走到宿舍区,互道了声除夕快乐,才各自回军官宿舍。
门一关,外头的热闹就被隔在了夜里。
陈然回到屋里,先把常服挂好,才拨通家里的电话,问候了一圈。
得知今年过得依旧舒坦。
表哥张非凡每个月给他们送五万分红,日子宽裕了不少,年夜饭把村里亲戚都叫来了,很热闹,让他不用操心。
二老在电话那头说着谁来了、哪道菜先上、孩子们怎么闹,陈然听着,肩上那点紧才慢慢松开。
听到家里一切安好,他才放下心,跟二老又聊了好一阵,临近十一点半才挂断。
挂了电话仍没什么倦意。
屋里静,窗外偶有远处的笑闹。
他打开电脑,连上外网,跟昔日的老朋友、老前辈挨个打了招呼,说些过年的闲话,聊过一轮,这才坦然睡下。
第二天大年初一,所有人依旧喜气洋洋。
信息作战旅跟其他部队一样办了游园会,活动一样不少——套圈、投壶、趣味竞赛,摊位一个挨一个。
大伙从开始嬉笑打闹到散场,脸上都带着红。
陈然和唐紫依也逛了一圈,赢了各种奖品,收获颇丰,手里都快拿不下。
游园会一结束,部队的假期就算过完。
大年初二,各自收了心,回到岗位上。
键盘声、脚步声、口令声重新归位。
工作虽然恢复,年味却没撤——灯笼和楹联都还挂着,整座旅部依旧红火,像过年还没舍得走。
一直过了元宵,吃完炊事班准备的汤圆,陈然才招呼人把那些东西摘下来、收拾好。
红的、亮的,一样样收进箱子里。
贴红和灯笼全拿掉之后,这年,终于过去了。
信息作战旅,再度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