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虚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他知道她的意思。
她必须是钱大瓢的娘子,如果她不咬死这一点,很多人都会完蛋。
若柔娘不是钱大瓢的娘子,她来军营就不可能是为钱大瓢申冤,那就必然另有所图。
不管是刺探机密,还是陷害李虚和杨德胜,没有了为夫申冤这个理由,都必然有人指使。
既然有人指使,那这事就还得继续往下查幕后之人,就没完没了了。
鲁大庆真的只是帮初恋一个忙?还是同样受人指使,配合她行事?
给她做假户册的地方官是谁?背后受了何人指使?
只要她是钱大瓢的娘子,这一切都不用解释了,所有的罪,都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已经决定以死来结束这件案子,但她心里还有一口气,她不想就这么咽下去。
“从前,有个小姑娘,就是这样的身子,她不懂什么叫过敏,只知道一碰就又痒又痛。”
如果剐蹭得重了,还会出现红色的痕迹,很久都不消失。
村里人都说那是鬼画符,把这孩子当成不祥之物,连父母都讨厌她,只有弟弟妹妹跟她好。”
柔娘的声音平淡,好像真的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倒是生得眉清目秀的,像是有几分姿色的美人坯子。
正好赶上灾年,家里缺粮食,父母一合计,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带着她走了好几家青楼,就为了卖个好价钱,最后终于遇到了识货的。”
吕栾看了一眼秦王,秦王坐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他只好收回了目光。
“那青楼的妈妈,只掐了她一把,就给了人牙子一百两银子。
她说,像这样还需要养好几年的,她从来没出过这么贵的价钱。
小女孩不知道她看中了自己什么,只觉得她对自己还不错,给饭吃,还教琴棋书画。
然后,三年之后,就到了她接客的日子,她才知道妈妈为何如此看重她。”
柔娘的眼神有些空洞,就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很可怕的事,身上也微微发抖。
“接客之前,妈妈逼着她吃了一颗白色的药丸,她不敢反抗,乖乖地吃了。
然后,她觉得全身都痒得不行,只想伸手去抓,可妈妈把她的手反绑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接客,她记得那客人是个胖子,据说是当地的大官。
他用手揉搓她,用竹鞭子抽她,每一下都让她难受的要死,可当他停下来她更难受。
他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他离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快死了,连呼吸都难。”
李虚见过很多敏感体质的病人,虽然没有亲身体会过那种痛苦,但他是医者,他能想像。
“妈妈给她吃了黑色药丸,等她休息一天,恢复之后,让他接了第二个客人,是当地的一个富绅。
后来她才知道,青楼里的红牌姑娘,接客也都是有顺序的,同样给钱,一官二绅三商。
妈妈又让她吃药,她哭喊着不肯吃,但还是被硬塞进了嘴里,就像你刚才那样。”
说到这儿,柔娘嗔怪地看了李虚一眼,李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内疚,也没有轻视。
“她不是楼里最漂亮的女子,但却是价格最贵的,就因为她这特殊的身子。
很多有钱有势的人,喜欢折腾她敏感的身子,喜欢看她痛苦的样子。
还有一些人,他们喜欢在女人身上刻字,为此闹出过人命,差点落马。
可在她身上,他们可以随便折腾,他们不需要刀,拿手指就可以。
而她也死不了,躺上两天就又可以用了,就像一个永远玩不坏的玩具一样。”
李虚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情感,那不是内疚,也不是怜悯,而是愤怒。
“她想过自杀,却被妈妈告知,这青楼的背后有大人物,大人物还不想她死。
如果她敢自杀,不但会把她挫骨扬灰,泼上黑狗血,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还会杀了她全家。
她早已不在乎父母,可她还在乎兄弟姐妹,而且,她也害怕永世不得翻身。
她只能咬牙忍着,期盼某一天会因为病情发作过度,死在客人的身下。
可那黑药丸十分神效,有好几次她感觉自己已经要死了,却都被妈妈灌药灌活了。”
杨德胜看着她的目光中,痛恨在渐渐变淡,同情、怜惜在渐渐增加。
就连校场中那些从不把罪官女眷的尊严放在眼里的边军官兵们,也有很多捏紧了拳头。
柔娘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就像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了一样。
“她本以为这地狱一样的生活,会永无休止。
可没想到有一天,妈妈告诉她,有人帮她赎身了,她可以离开了。
谁都没法想象,她当时是什么感觉。她宁愿替人上刀山下油锅,也要离开那座青楼。”
说到这里,柔娘的故事戛然而止,众人都有些愕然,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李虚却对这个断更的故事毫不奇怪,似乎觉得写不下去了就断更也是正常之事。
“你就不怕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也把你挫骨扬灰,泼黑狗血,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吗?”
柔娘冲李虚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些日子,我跟着杨德胜,对你还能不了解吗?”
李虚淡淡地说道:“没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万一你看错了呢?”
柔娘摇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不会看错的。若真看错了,那也是我的命……”
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流出,她委顿于地,就像被寒风卷着颠沛流离的枯叶,终于落地了一样。
众人惊呼,杨德胜往前冲了一步,硬生生停住,呆立原地。
李虚叹了口气,例行公事的蹲下身子,拿起柔娘的手腕。
柔娘叹了口气,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我听大家都说,铁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没见过,都是苦命的人啊……”
李虚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柔娘却已经脉息断绝了。
李虚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鲁大庆,鲁大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老鲁啊,你初恋都死在你眼前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