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庆一愣,随即尴尬无比,站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刚才一直在看吕栾的眼色,万一柔娘真的不管不顾地供出吕栾来,他就要想办法阻止。
好在柔娘说道有人给自己赎身就戛然而止,鲁大庆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等到柔娘服毒自杀,他庆幸还来不及呢,哪里有时间“想起来”柔娘应该是自己的初恋?
但此时李虚一点破此事,众人看他的目光就充满了嘲讽和揶揄。
本来听你小子后来编的那一套还挺像回事儿的,差点当成真事儿了!
还真以为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为了帮初恋,甘愿陪她演戏,帮她骗杨德胜。
现在听了柔娘一说,虽然她口口声声说那是别人的故事,但傻子才会听不明白。
她从小就被卖进青楼了,你是在哪个山沟和集市里跟她对上眼的?
别的不说,就说她死在你眼前,你这副德行,哪个傻子会信你跟她是初恋?
李虚站起身来,冲万仞山摇摇头,忽然笑了起来。
“之前安度死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东西,入口即化,顷刻要命,看起来还毫不痛苦。
这毒可不便宜啊,安度能吃得起不奇怪,柔娘是什么身份,也能吃得起这种毒药?
话又说回来了,她身上带着的黑白药丸,一个催病,一个治病,也是高手所制。
想不到大宁也有医术如此高明之人,改日见到了,倒要领教领教。”
万仞山摆摆手:“既然她已经死了,又父母双亡没有家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军中不与一个死了的女子为难,杨德胜,她是你的奴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挫骨扬灰也好,泼黑狗血也罢,找块破席子卷了她,都随你。”
杨德胜默然点头,看向李虚,眼神中有内疚,也有疑惑,李虚冲他点点头,示意稍后解释。
秦王伸了个懒腰:“听了半天,看来这里面没准儿还真有事儿啊。
可惜这女人死了,线索也断了,以后再慢慢查吧。李虚,你有两下子啊。”
李虚淡然道:“王爷谬赞了,这种事本来就难有真凭实据,全靠推测。
也是今日王爷在场,庄肃威严,柔娘连续两次谎言被识破,才心虚认罪。”
秦王哈哈大笑,挥手让杨德胜赶紧把柔娘尸体带走,免得毁了这最后一日庆功宴的酒兴。
酒席散去时,杨德胜在城门口截住了鲁大庆,又爆发了一场殴斗。
双方的人谁也没好意思帮忙,一对一,两人这次的战局却是一边倒。
不知道是鲁大庆心虚,还是杨德胜有怒火加持,最终杨德胜碾压了鲁大庆。
鲁大庆是被人扶上马的,吕栾铁青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钦差离去,副城的人也走了,李虚被万仞山单独留下来,重新摆了一桌儿,继续喝。
喝到中途时,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杨德胜走了进来。
万仞山看了他一眼:“听说你打赢了?那得坐下喝杯凯旋的酒啊。”
杨德胜没有坐下,垂手而立:“李虚,你早就知道柔娘不对劲,对吗?”
李虚捏着酒杯,若有所思:“只是感觉不对,你也看到了,官府的户册办得很齐全。
鲁大庆和钱大瓢的恩怨没人知道,钱大瓢娶亲没人知道,这些虽然古怪,但并不能定论。
所以若他们没有实际的动作,我也不敢肯定整件事就一定是个局。”
杨德胜喃喃道:“其实你提醒过我的,说我最好别收柔娘,但我没听。”
李虚点头:“但我也没有强烈阻止你。如果柔娘真是被钱大瓢所累称为罪奴,你这么做才能心安。”
杨德胜依旧喃喃:“她……她对我真的很好的,我都想过,将来若她愿意,便带她回家。
我娘子很贤惠的,不会在乎我纳妾。若是她不愿意,我就多立功,帮她挣个自由之身。”
万仞山冷笑道:“你见过几个女人?怎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
你能感觉到的,无非是她在青楼里练出来的那一套。你他妈的脑子都长在下边了!
她要真对你好,能骗你写那张纸条?你知不知道,这张纸条能害死多少人!”
杨德胜痛苦地垂下头:“我……我当然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可我是亲眼看她烧了的。”
李虚淡然道:“你喝了酒,她又受过训练,点火时偷换一张纸条并不难。”
杨德胜忽然提起头来,看着李虚:“李虚,我真的感觉,她对我很好,不像假的。”
李虚点点头:“她跟你生活的这段日子,应该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背叛你,所以一定会加倍对你好,你的感觉不是假的。
她对你好是因为你把她当人,她背叛你是因为她身不由己。
有些人,会把事儿搅在一起,就像你;有些人,会把事儿分得很清,就像柔娘。”
杨德胜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他刚把柔娘放进棺材里,就像做了个梦。
“她以前说过,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个人一样被安葬,这样她下辈子才有机会投个好胎。”
李虚喝了口酒:“所以她虽然给我讲了故事,但还是不肯供出任何一个人来。
她知道,凭这个故事,和她怀疑铁姑娘的身份而没说,能换来自己入土而安。”
杨德胜吃了一惊:“你是说,她已经猜到铁姑娘其实就是……”
李虚点点头:“其实她都不需要确定,只要把这消息告诉吕栾就行了。
人们的记忆虽然已经被那张画篡改了不少,但此时曹德若看见铁姑娘,还是能认出来的。”
杨德胜咬牙道:“既然咱们都能猜出是吕栾在背后搞的鬼了,为何不直接掀了桌子!
鲁大庆是他的人,柔娘后面说的话,已经证实鲁大庆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了!”
李虚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柔娘有那句话说故事里的女孩就是自己了吗?
只要柔娘不作证,鲁大庆的话仍然是可以自圆其说的。
他和柔娘少年相识,久别重逢,帮柔娘演一场戏,仅此而已。
柔娘不是谍子,只是想弄清丈夫的罪名。所以鲁大庆这是错,不是罪,最多打军棍。”
杨德胜怒道:“老子跟吕栾有什么仇,吕栾为何要设这么大局来害我?”
万仞山把酒杯在桌子上顿了一下:“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到现在你还没看明白,这是冲着李虚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