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灯还亮着,李阳那句门朝哪边开的话音还没落的,锤已经被王铁柱别回腰后,肩上搭着圈麻绳。
“撬开看一眼不就完了,俺带人下去,顺带把三十年利息问清楚!”
李阳一脚踩住绳头,没让他动。
“砸了它,全网唯一能跟发牌的隔空对账的窗就没了,”笔尖在账册上敲了两下,李阳接着说,“再算笔物理账~炉门半开,炉膛挂霜三十年,你一锤下去,震动顺着冻土层跑,塌下来埋的不光是门,还有炉灰里那粒能当翻译的新火,亏本买卖别做。”
神女倚着门框,针尾在指尖转了半圈。
“会应叩码的东西才讲规矩,讲规矩的,才值得谈价。”
赵老栓拨了两下算盘,搬出壹号炉的旧律。
“空炉基不开门,先把总炉立起来,手里有炉,话才有处放。”
李阳合上账册。
“修总炉就是修路,工程先行,谈判在后,门不会跑,账也不会跑。”
绳被王铁柱塞回墙角,嘟囔半句又是先算钱,火气落回开工前的绷劲。
重铸招标被001在天一亮时拍上单向频道,按盟约供料供热,铁料石料耐烧炭论车收,热值并入槽阵,供一车记一档工时、折灯份,账目全网灯下公示,雾墙外的车队当天排出三里地~上回排队是来认账的,这回车上装的是实打实的料。
营地内三线同日立起来,神女守验料关,黑针过一道验一道,丑话搁在明处。
“验料按批计费。”
李阳头也没抬。
“记账上。”
总装由王铁柱领着,锤子沿炉基排开一溜,赵老栓坐镇炉基旧仪,把开炉号的老规矩摆回案面,晌午,铁料入账三百二十担,热值入槽一千六百格,锤声、算盘声、针尾刮过铁料的沙沙声搅成一片。
第一道坎在晌午露头。
六十多批料被神女连验,针尾过一道拒一道。
“全是实诚好铁,”她把针往案上一搁。
“偏偏没有一块同源。”
001比对卡池,给出死结,炉膛同源耐材全网无出处,只在跃迁后新解锁的卡池条目里,十连抽才有几率掉,总炉立得了基,砌不了膛,工程悬在半空。
紧接着炉基那头出了动静,赵老栓摆旧仪时,案上那盏引路灯每回深地叩响,灯火就朝地底那头斜一下,炉基在认门内的动静。
001又追出一笔对不上的账,每叩一次,槽阵读数掉零点三格,节奏均匀,按固定量取火。
机械音顿了顿,把天亮后的记录一排拉上屏。
“料车进营四十七辆,地底叩响四十七记,一车对一叩,时辰分毫不差。”
锤声一片片停了,赵老栓的算盘珠子卡在档杆上,营地静的只剩灯芯响。
搁这儿点货呢,门里那位。
有个工人的料筐歪了,压着嗓子冒出一句。
“别太荒谬了吧……咱进一车货,它数一遍,还顺口喝一口?”
入夜,叩响间隔从一刻一声缩到一盏茶一声,料车每进一辆,地底的动静就密一分,有人攥着锤不敢落,问要不要停运~它一边点咱们的货,一边按口喝咱们的火,这料是喂炉还是喂它?
赵老栓把算盘往案上一横。
“老规矩,怕账的才停手,账照记,货照进。”
李阳蹲在炉基上,把三笔账并在一页纸,料路堵在卡池,门内按车点货,槽阵丝丝放血,三条并出一条结论~门跟卡池通着,货和火它全看的见。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的见反而省事,省的喊话了,十连抽,锁冶铁材料,补耐材。”
001报出价码,眼皮跳了一下,李阳心里把这笔划进必要亏损栏,嘴上只给两个字。
“开抽。”
十连抽摆在炉基上开,神女持针站半步外,001全程录频。
一张张卡落地,耐火泥,石棉绳,坩埚,手风箱,焦炭,火泥砖,验温计,炉膛图纸,第九张落地同时,深地咚了一声。
第十张同源耐材样砖落地,针尾一贴就同频发烫,深地跟着又是一声,间隔不到半息。
001把录频拉成直线。
“出卡与叩响间隔零点二秒以内,十发十叩,无一例外。”
第一震砸满全场,从昨夜到此刻,每声叩响对的不只是料车~出一张卡,门敲一下,卡池那头,看的见牌桌。
神女捏着针尾,半天憋出一句。
“……它一直在看牌。”
那截样砖被李阳拎起掂了掂,反倒松了口气。
“看牌的才好办,说明它认这张桌,”样砖抛给王铁柱。
“门跟着出卡的节奏敲,这条道就是双向的,进的来,就出的去,敲回去。”
神女斜他一眼。
“我神力统共剩四成,给你当门环?”
李阳翻开账本,添了一行。
“敲门工时,按次计费。”
她从鼻子里哼出半声,到底还是把黑针抵上了深地半开的炉门铁沿,炉灰里那粒新火腾起一线,火频顺着针走,针尾刚搭上铁沿就自己颤起来,敲出去的节奏与门内分毫不差,半步外的人都听见了那串回声。
门那头静了整整三息。
回了两叩一顿。
守在炉基边的老周猛的抬头,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两叩一顿,壹号炉传了三代的开炉号,他师父点炉前叩了一辈子的号。
神女不动声色再补一记问码,门里这回回了一长串拍子,密的001当场开录,出卡的节奏,新火的频,门内的叩,一条道上跑的频段。
第二震砸开,锤声、算盘声齐齐停了,地底那串自家话被炉基周围一圈人全听见了,王铁柱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赵老栓盯着案上的老格式拓片,低声念了一句。
“真是老格式。”
没人喊怕,可一个个后脖颈绷的笔直,门里那位,会说壹号炉的家里话。
壹号炉老格式账样被001调出分账拓片建档,逐拍逆向比对,破译跑满一炷香,第一句账文直译上屏。
欠账人,申请借热开炉。
附注三条,落款用三十年前旧版格式,申请引用的户头编号,与那本被并账令三次销户未遂、前几日刚结清的分账同号,通篇未注明要开哪座炉。
第三震起势,炉基四周先死静,跟着嗡的炸开,堵了三十年的门里自报家门,不是兽,不是灾,是个欠账的,还是按老格式递帖子的欠账的。
神女拿针尾贴住记录纸上那串叩码,针身同频发烫,她盯着欠账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收一笔退一笔的账,前几日才结清……门里引的,就是那本账的号。”
李阳把总炉契往账桌上一压。
他一句一顿,让001记进老格式回帖。
“立规,借热可以,先缴敲门费。”
条款跟着铺开,按账房旧律,空手叩账房,先递帖,对方单叩取热零点三格,取样费另算,一叩折一格,昨夜首叩至今累计八十一叩,折八十一格,先赊账,立字据,按日计息,费不到,槽阵的火一丝不出,谈判免谈。
赵老栓翻旧律逐条对过,落槌。
“有据。”
王铁柱还想添一笔搬运费,手腕却被李阳按住。
“第一单要干净,别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