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柳蝶衣和阿洛伽皆是浑身一震。
数百年了,苗人被打压、被防备,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柳蝶衣眼眶微红,撩起衣摆便要与阿洛伽一同下跪谢恩。
“草民代苗疆数万子民,叩谢皇上隆恩!”
“哎哎哎,打住打住!”周棣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几步冲过去托住他们的胳膊。
“朕最烦……咳,动不动就下跪这一套。”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政策是互惠互利的,汉人也能从中赚到钱,咱们这是双赢!”
小皇帝摆摆手,美滋滋地又回到了座位上。
办成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周棣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米饭。
他正夹着一块鱼肉,无意中瞥见底下的慕容舜舜。
只见她压低声音,正侧头跟身后的宫女低语着什么。
“慕容夫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你刚出月子不久,想吃什么尽管跟朕说,朕让他们现做!”
舜舜被小皇帝突然点名,脸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
她赶紧站起身,赧然解释。
“臣妇多谢皇上关怀。这饭菜极好,臣妇已经吃饱了。”
她顿了顿,咬了下水润的唇,“臣妇只是……想让宫女姑姑去寻个食盒来。”
“把可口的饭菜盛上,请她给相爷捎去。”
“他忙起公务来总是废寝忘食,内阁虽然也有伙食,但终归是光禄寺做的……”
“不如陛下的御厨做的好吃。”
周棣“扑哧”一下乐了。
光禄寺做的饭菜有多难吃,那可是流传到现代都有恶名的。
她登基后,便以年纪小需要更松软可口的食物为由,给自己弄了个小厨房。
御厨也都是她自己挑的。
还时不时指点一二,当然比光禄寺那群家伙做的好吃多了!
“好好好!真是鹣鲽情深呐!朕还当是什么大事!”
她大手一挥,“去,给慕容夫人拿个最大号的食盒过来!”
“把羊排、热乎的参汤,通通给裴首辅装上!”
舜舜满面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极其细致地将裴俨爱吃的几样菜,妥帖地装进食盒里。
一刻钟后,内阁值房。
裴俨正在翻阅着泛黄的邸报,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裴俨连头都没抬:“放下吧,本相不饿。”
宫女欠了欠身,小声道:
“这是……慕容夫人亲自在南书房为您盛的,里头都是您爱吃的菜,嘱咐您务必趁热吃。”
裴俨愣了一下,这才转身接过食盒,掀开了盖子。
腾腾的热气带着饭菜的鲜香扑面而来。
裴俨嘴角不自觉上扬,跟吃了蜂蜜似的。
没想到舜舜哪怕是在御前,心里也时刻记挂着他。
裴俨在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得半饱了,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堆邸报。
一页一页翻过。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去年夏天的一份邸报上。
去年夏汛,长江沿岸水位暴涨,险些决堤。
宸王周羡尧亲自率领护卫军,日夜苦战,修筑长江堤岸,终保武昌百姓免受水患之灾。
裴俨深邃的眼底一颤。
不管周羡尧是为了作秀还是如何,这件事,他总归做得对。
"就这个吧。“
以修筑江堤、保卫长江水利为由,代表朝廷和皇上,去重赏这十万护卫军,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风响。
枭三如鬼魅般掠入值房,单膝跪地:“主子,属下把江夏县李县令带进京了!”
裴俨眉心一舒:“人在何处?”
“就在宫门外候着。属下不知该送去大理寺,还是送进宫,便来请示。”
枭三顿了顿,面色有些凝重。
“爷,属下沿途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今年这气候实在反常,江夏和襄阳也就算了,但我听行商说,广州府那边竟也下起了雪!”
“属下走水路到了应山,沿途不停地换马,这才顺利将人带回。”
裴俨听罢,神色陡然一凛。
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隔壁,将此事知会了王舒王阁老。
六十多岁的王阁老听闻,捋着胡须连声道:
“此事不容轻忽,老夫这便去钦天监查证星象水文!”
安排妥当后,裴俨命枭三拿自己的腰牌,直接将那李县令带入宫中。
南书房内,众人用完午膳,正在品茶消食,裴俨回来了。
枭三提溜着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
李县令原本就畏惧裴俨的滔天权势。
在家中被枭三“掳”走时,他心道完了,要被首辅大人灭口了。
此时扑通一声伏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已然把后背透湿。
周棣不明白其中关窍,皱起小眉头,稚声询问:
“堂下何人?既被带到朕面前,有何冤屈,只管抬起头来说话。”
听到这童音,李县令浑身一震,偷偷抬眼,猛然意识到,坐在上首的是当今天子!
他把心一横,连连磕头。
“臣江夏县令李成,叩见皇上!”
“臣有一事,拼死也要告发!”
他哆哆嗦嗦,将裴家下人如何仗着裴俨权势,在湖广强行兼并良田,又如何为了掩盖行径,残杀上百口无辜百姓……
甚至威胁他不准上报之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罪臣以项上人头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如若皇上不信,罪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明鉴,放过臣家中老弱妇孺!”
慕容舜舜听到这话,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裴禄这个混账,竟敢在湖广两地这般败坏相爷的名声,死不足惜!
“朕是那种滥杀之人吗?”
周棣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裴俨。
“裴卿,你既敢把人带到这儿,可见根本不怕东窗事发。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裴俨神色坦荡,上前一步,衣袖一拂,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皇上明鉴,臣的堂弟裴禄近些年,打着臣的名号在湖广招摇撞骗、鱼肉乡里。”
“臣此前并未察觉,以至于酿下此等血案,臣——难辞其咎!“
“请皇上派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此事,秉公处理,不必有任何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