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此事一旦查实,身为当朝首辅的裴俨,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御史大夫和士族官员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齐齐上奏。
他的首辅之位,保不住了。
龙案之后,周棣凝眉沉思,久久没有吭声。
内阁的几位辅臣之中,唯有裴俨跟她最谈得来。
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个黄口小儿就轻视,性子虽冷,但办事方式却最合周棣的胃口。
只讲办事效率,专注于解决问题,不搞人情世故,不踢皮球,不甩烂摊子。
若是裴俨做不了首辅,谁能挑起这个重担?
周棣眉头紧锁,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臣举荐王舒王阁老,担任首辅!”
“王阁老耳聪目明、老而弥坚,虽然因为性子软,常被朝中大臣戏称为‘王棉花’。”
“但臣深知,那不过是他韬光养晦的伪装罢了。“
“如今,国难当头,皇上只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他断不会推诿!”
裴俨上前一步,绯红的官袍划出凌厉的弧度,声音如玉石相撞。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舜舜更是吓了一跳,抬眸看向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跳紊乱不堪。
相爷竟要辞去首辅之位?
她的脑海中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他是在以退为进。
裴禄在湖广犯下如此血案,这是铁打的事实。
裴俨作为其兄长及当朝首辅,难辞其咎,就算他不知情,也一定会受牵累。
与其等大理寺查实后,被政党群起而攻之、被动下台,倒不如激流勇退,保存实力。
更何况,他主动承担责任,不会让小皇帝左右为难。
想通了这一层,舜舜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处。
周棣眼珠子转了转,也明白了裴俨这么做的用意。
“好。”她果断道,“朕即刻下诏,命三法司彻查江夏血案!”
“待案情查明,确有其事,首辅之位再行更替。”
周棣放下茶盏,转头看向陆云峥:
“陆卿,你带江夏县令李成先行出宫,妥善安置他的住所后,带他去三法司详细陈述案情,务必保护好他。”
“是。”
陆云峥肃容领命,带着磕头谢恩的李县令退出了南书房。
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周棣看向裴俨,小脸紧绷:“裴卿,那武昌的十万护卫军,你可找到遏制之法了?”
裴俨具实以告:“臣查阅了这两年湖广的邸报,有了计较。”
“臣提议,指派一名钦差,以修筑江堤、保卫长江水利有功为由,代表皇上去犒赏武昌十万护卫军。”
“借着赏赐的名义将人分批聚齐,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种下豆娘蛊。”
“因此,柳少主与阿洛伽师父必须随行前往。”裴俨目光扫过两人。
柳蝶衣抚摸着袖口停歇的金裳凤蝶,微微颔首。
阿洛伽也表示愿意。
裴俨继续道:“玄素真人若能同行,在左右策应,会更加稳妥,只是……”
“这犒赏大军的钦差人选,须得万分慎重。”
周棣摸着下巴,脱口而出:“陆云峥武艺高强又机警,让他去做这个钦差不就得了?”
“不行!”
柳蝶衣出声反对。
“陆云峥刚在西南平叛,大胜而归,还不足一个月。”
“此时皇上如果派他前往武昌,宸王手底下的那些幕僚怎么可能会不警惕?”
阿洛伽凝眉附和:“是啊,若是武昌那边怀疑陆云峥是去削藩的,这出戏根本就唱不下去了。”
众人敛眉深思,确实是这个道理。
舜舜垂下眼睫,叠在腹前的手指骤然绞紧。
在柳蝶衣反驳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就已经浮现出了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她望着裴俨那宽阔坚实的脊背,贝齿不自觉咬住了下唇。
良久,周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俨身上。
“思来想去,此行去武昌,最合适的人选……便是裴卿。”
周棣有些不忍地看了慕容舜舜一眼。
“可是,裴卿刚刚才经历过大劫,身子将将好些……怕是受不住吧?”
别答应。
舜舜在心底祈求。
相爷,别答应。
你已经把命豁出去过一次了,我们一家五口好不容易团聚,你别去蹚这趟浑水,好不好?
然而,裴俨上前一步,撩开官袍下摆,单膝跪地。
“臣以为,这湖广钦差,非臣不可!”
他的声音十分坚决。
“其一,臣洞悉事情原委,知晓解蛊的关键,能与柳少主、阿洛伽师父充分配合,随机应变。”
“其二,臣因裴禄酿下的血案牵连,即将面临大理寺彻查而被贬职。”
“皇上此时封臣为钦差,去武昌犒赏藩王护卫军,有外放安抚,暗中冷落之意,此举在宸王幕僚看来,合情合理,不容易怀疑。”
“其三……”裴俨微微抬头,“臣对皇上忠心可鉴,心性坚定。”
“臣因为铲除卢、萧、檀三大家族,得罪了诸多士族。”
“皇上不必担心臣去了武昌,会被当地的士族豪强或宸王下属所收买。”
周棣一边听,一边赞同地点头。
舜舜却是越听,心口越凉。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这十一月的寒风冻住了,手脚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棣见舜舜脸色煞白,甚至身子都在微微发颤,于心不忍。
“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再斟酌一二。”
“今日就议到此处,你们都累了,先出宫回去休息吧。”
漫天的飞雪犹如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京城的长街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相府宽大的马车内,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可舜舜却觉得冷。
她满脸发青地坐在车厢最里侧,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随着马车前行而晃动的车帘,眼珠子一动不动。
她想要质问裴俨。
为什么不顾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刚刚归魂,就要扔下她和三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可是,她明白,裴俨在南书房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去,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她不应该反对,更不该在这时候儿女情长,去质疑他、责怪他。
可是……
她的心,真的好痛。
正僵持间,她的坐垫微微往下一陷。
裴俨挪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强硬地拖进自己怀里。
“放开……”舜舜只挣扎了一下,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