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喜一愣,他指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为什么不能报官?他们那样的猖狂!”
周培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发闷:“因为那是我借的印子钱。”
从前为了讨好王府上下,他送礼时几乎是下了血本。
徐磊那边借了两百两银子,可根本不够,于是他走投无路,又去借了四百两的印子钱。
后面他为了偿还时芙和小宝的抚养费,又是陆陆续续找同僚借了不少银子。
江喜震惊极了:“借了四百两,此刻要还五百两?大人,这利滚利的玩意,您怎么能碰呢!”
周培方此刻的心在滴血:“可是我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本来是不想这么做的,都是裴淑娴,一定要面子,才让他花下了这么大的手笔。
那时他以为殿下宠爱她,自己很快便要升官,然后能和她成婚。
到那个时候,裴淑娴为他带来不菲的嫁妆,便能为他还了这个银子。
谁知道他迟迟都没有升官,想必那黑市的人也是听闻了这个消息,所以今日才上门追债了。
周培方想到这里,心中便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愤恨。
裴淑娴不过是个奶娘的孙女,一个马夫的孩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竟苦苦骗了他那样的久。
若是时芙,从前省吃俭用,定是不会舍得花他的银子,更不会让他去借印子钱的。
江喜感受着胀痛的脸颊,心有不甘的开口:“但是他们这样猖狂,我们便要忍气吞声、受制于人吗?您好歹是个京官啊!”
周培方的双手缓慢地捏成了拳头,脸色铁青:“若是告上官府,多余的利息钱倒是不用还了。只是我轻则遭人弹劾,重则革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这个官职了!”
至于徐磊那边,已经答应了宽限他些许时日,还愿意为他去开解同僚,暂时稳住他们。
“我必须早些凑够这八百两银子,否则我的官职就保不住了……”
听见这话,江喜忽然就哭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听见他越来越大的啜泣声,周培方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酸涩,颤抖的指尖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我一定会凑够银子,也不会短了你的工钱的。”
江喜忽然抬起头,就朝着他摇头:“不,大人,我不是担心工钱,我只是……想夫人了。”
周培方一顿,就听见江喜悲怆的声音。
“自从夫人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润清公子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您发现了吗?家已经不像家了!”
“如果夫人还在,事情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一定不会的!”
周培方听见这话,肩膀忽然颤了颤,他紧紧绷直了身子,踩过满室的碎纸,双腿僵硬地便往书桌前走去了。
他很冷静地说:“江喜,你去把院子收拾收拾,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我要去给郡主写封信,叫她支点银子。”
江喜低头擦了擦泪,又是哭着出了书房。
江喜出去之后,周培方缓慢地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一点点摆在桌前。
他提笔正要写字,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因为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江南,都是时芙在他身边磨墨。
听着越来越远的哭声,周培方忽然便呜咽了起来。
泪如雨下。
……………………
裴执玉夜里离了书房,却瞧见时芙屋里长明的烛火。
瞧见渐晚的夜色,男人微微一顿,又是直截了当地迈了步子,往时芙的屋子里走去了。
轻轻推开门,果然瞧见女人在桌边看书的样子。
她看得认真,桌上的烛火已然快要燃尽,也没有发现。
裴执玉的眉目微微一松,他颀长的身子倚在门边,指节轻轻地叩了叩门:“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案前的女人骤然抬头,瞧见的便是火光里的男人,一步步地朝着她走来。
橙黄的光线摇晃,他的视线有些缱绻。
瞧见他那样好看的脸,时芙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骤然消了,她轻轻一笑,眉眼弯弯:“我想要多学一学。”
这些时日,她掌心总会有些红肿,或许是习字太多,有时手腕都会很酸,写字都写不动了。
所以她时常在私下里偷懒,少习些字。
她心虚的不敢叫殿下发觉,殿下大抵也是瞧见了没说,大发慈悲的由着她去了。
不过今日她见了从月嬷嬷,心中倒是便忽然生出了些许担忧,也不再敢偷懒了。
时芙暗自的唾弃自己,世间竟还有她这样的女子,不过是握了几日笔杆,掌心都会红肿起来。
就她这样还读什么书?
裴执玉缓步走到桌前,垂眸看她:“听闻今日从月嬷嬷来了王府,你讨了她的欢心。”
一说到这件事情,时芙心中也觉得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嬷嬷好像从一开始就挺喜欢我的。”
若不是菩萨保佑,便是走了狗屎运了。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过是提前打听了太后的喜好,做了一份鸳鸯甜粥带过去,也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结果嬷嬷便对我赞誉有加,甚至在入宫前特地向我讨要了一份,入宫为太后娘娘送去了。”
时芙一边说着,心中实在是不解:“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清粥小菜,怎么就入了太后的眼呢?”
裴执玉垂了凤眼,看着她圆圆的杏眼,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她见惯了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女,一时见到你,自然觉得不一样。”
男人语罢,忽然抽出她手中的书册:“有时候,你得利用些旁人没有的东西。”
时芙微微一怔,就听见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过些时日为你选两个丫鬟,教教你的礼仪。”
裴执玉绕过桌角,走到了女人的身后,伸手将她环抱在怀中。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你没有母家,在京中也没有倚仗,出门便容易被人看轻。”
“既然有了个好的开始,便努力让太后做你的倚仗。”
时芙微微一怔,她从没有胆子想这些事情,却没想到殿下说了这样的话。
她知晓,这是殿下觉得他们还未成亲,担心外头的流言蜚语会让她受了委屈,所以筹谋着想要让太后护住她。
心头微微一动,她伸手微微抚上男人坚硬的臂膀,却见他的长臂忽然动了动。
眼前忽然闪出了一把钥匙。
铜制的钥匙静静地躺在男人宽大的手心,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