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帝睁开眼,眸色沉郁,满是担忧,“她久在江南心智偏执,痛到极致便会失了分寸,届时不分青红皂白,只会认定是琬琬心狠刻薄、咄咄逼人,罔顾人情,拆散她们母女。”
林素微微叹息,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臣妾最怕的,也是如此。”
“琬琬从未有错,她坚守法理,心怀苍生,为民鸣冤,所作所为皆是正道。可在丧女癫狂的长平眼中,所有的公道大义,都会变成咄咄逼人的刻薄,所有的坚守底线,都会变成赶尽杀绝的狠心。”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林怡琬性子刚正,宁折不弯,信奉法理公道,从不会为了人情妥协,更不会低头示弱,委曲求全。
而长平公主盛怒回京,满心恨意,根本不会听任何解释,不会看任何罪证,更不会体谅林怡琬的大公无私。
一场无妄的迁怒,已是避无可避。
“琬琬性情刚烈,凡事认理不认亲,她认定的公道,纵使面对天家亲眷,也绝不会退让半分。”林素声音微微发颤,满心忧虑。
“可长平是先帝嫡长公主,是陛下亲姐,辈分尊贵。届时她若是当众苛责,刁难,唾骂琬琬,甚至迁怒追责,满朝文武只会同情长平的丧女之痛,无人会体谅琬琬坚守公道的苦心。”
离帝沉默颔首,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
他早已预见后续风波。
届时所有人都会劝林怡琬退让,体谅,顾全大局,劝她体恤长平的凄苦,无人会记得,那些中毒的稚子何其无辜,无人会感念,林怡琬为民请命、坚守律法的赤诚。
一腔赤诚守公道,最后却要背负恶名,承受迁怒,受尽苛责,何其不公。
“朕不怕她闹朕,怨朕,恨朕。”离帝声音低沉晦涩,带着深深的无奈,“朕身为帝王,执掌天下权柄,坐得高位,便受得住非议、担得住怨恨。可琬琬不同,她只是秉公行事、无愧于心,不该平白承受这份滔天恨意,不该被人冠上刻薄无情、逼死郡主的污名。”
林素轻声道:“臣妾已经派人去叮嘱过琬琬,让她近日闭门不出、静养府邸,暂且避开风头,不与归来的长平正面冲撞。只盼能暂避锋芒,少受些许苛责。”
“没用的。”离帝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长平此番千里加急、带病北上,满心悲愤,目标从不是朕,而是步步追责、断了她女儿生路的琬琬。她回京第一件事,必然是寻上门去,要一个说法,要一场对峙。”
无论林怡琬如何避让、如何沉默,在长平心中,她都是唯一的仇敌。
寝殿之中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烛火静静摇曳,映得二人满脸忧色。
千里官道之上,铁骑滚滚,烟尘漫天。
长平公主一身朝服,端坐马上,强忍心口翻涌的血气,任凭冷风刮过脸颊,吹乱发丝。
多年静养的孱弱身躯,此刻被极致的悲愤支撑得挺拔坚韧。她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她要回京,她要见女儿最后一面,更要问问那个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情面的林怡琬!
凭什么她半生凄苦,唯一骨肉,要落得死刑下场?
凭什么旁人的公道大义,要以她女儿的性命为代价?
凭什么她隐忍避世,退让半生,最后却要承受丧女之痛!
所有的不甘、悲愤、怨怼,尽数凝聚在心头,随着一路北上的征途,愈发浓烈汹涌。
皇宫寝殿内,离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忧色难掩。
他知晓,不出三日,长平便会抵京。
届时皇城之内,必将掀起一场滔天风浪。
他的女儿林怡琬,坚守律法,无愧天地,却要独自承受一位嫡长公主极致的丧女迁怒,背负满城非议与无端苛责。
这份明知不公,却又无从阻拦的冲突,让堂堂帝王,满心无奈,满心疼惜。
他该如何做?
此时江南铁骑一路北上,踏过山河千里风霜,昼夜疾驰,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过两日光景,长平公主的车马亲军,已然抵达京城正门。
巍峨皇城耸立眼前,朱墙金瓦,庄严肃穆,依旧是她记忆中熟悉的盛世帝京。
可此刻映入长平眼帘的一切,尽数冰冷刺目,再无半分旧日温情。
随行亲军勒紧缰绳,铁骑骤停,烟尘缓缓落定。
侍女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搀扶:“公主,我们到京城了,现下是否即刻入宫面圣?”
按照常理,她身为先帝嫡长公主,千里归京,身负冤屈,第一件事必然是直奔皇宫,面见帝王,质问圣断,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长平立在车辕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枯槁,眼底却凝着一片死寂寒凉的坚定。
一路颠簸劳顿,急火攻心,她喉间腥甜翻涌不止,病骨早已濒临溃散,可心中那股执念,支撑着她死死撑住残躯。
她要救菱悦!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哪怕受尽屈辱,她也在所不惜。
她轻轻摇首,声音沙哑却决绝:“先不入宫。”
侍女一愣,满心错愕:“公主?陛下还在宫内等候,咱们抵挡京城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到了宫中!”
“见陛下无用。”
长平冷声打断,字字沉如寒铁。
她太清楚自己这位帝王的性子,圣断一出,金口玉言,国法既定,绝无回转余地。
离帝铁面无私,为保朝堂公道,万民民心,绝不会因为她痛哭哀求、手足情分,便擅自赦免犯下滔天大罪的菱悦。
谁都劝不动帝王,谁都改不了圣判。
唯一能松动结局,唯一能为她女儿争得一线生机的人,从来不是高居龙椅的帝王,而是亲手将所有罪证摆上台面,步步紧逼,咬死绝不姑息,亲手送菱悦入死地的人是林怡琬。
是林怡琬的坚持,让此案无从遮掩。
也正是她的刚正,让朝堂无人敢徇私,让菱悦无路可退,终判绞刑。
世人皆以为她会恨皇帝,闹朝堂,可长平心里清清楚楚。
能救菱悦的,只有林怡琬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