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皇城巍峨,红墙高耸,挡不住一位母亲救女的决绝之心。
长平公主舍弃所有矜持,抛下所有顾虑,一步一步,踏过京城长街,迎着烈烈秋风,直闯皇宫大内。
宫门外侍卫见是长公主归来,神色肃杀决绝,无人敢拦,连忙躬身放行。
一路通行无阻,穿过层层宫阙亭台,直奔帝王寝殿而去。
寝殿之内,离帝早已收到宫外传来的层层禀报。
听闻长平跪求林怡琬无果、怒而下令围困战义侯府的消息,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闷痛难忍。
他早已料到会有风波,却未曾想到,素来温婉隐忍的嫡姐,会被逼到动用私兵、围困朝臣府邸的地步。
姐弟情分,终究抵不过丧女之痛。
就在离帝心绪沉郁之际,殿外太监急促通传,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启禀陛下!长平公主殿下,只身闯入寝殿外殿,求见陛下!”
离帝闭眸长叹,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睁眼,沉声道:“宣。”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朝服、满身风霜的长平公主,步履沉稳决绝,一步步踏入寝殿之中。
她不再卑微,不再流泪,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向龙椅之上的亲弟,字字恳切,字字泣血:
“陛下,臣姐求你,饶菱悦一命。”
寝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肃穆沉郁。
离帝端坐椅上,望着缓步走入殿中的嫡姐,心头百感交集,万般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他自幼与长平一同长大,知晓她一生傲骨,纵使半生坎坷颠沛,也从未如此卑微求人,从未放下所有身段,向他苦苦讨要一次生机。
姐弟数十年情分,沉甸甸压在心头,法理无情,可人心有暖,他终究无法做到全然铁石心肠。
长平公主立在殿中,一身朝服沾染千里风尘,身姿单薄却挺拔坚韧。
方才在侯府门前,她哭过,跪过,卑微过,尽数换来法理不容、分毫不让的结局。
此刻面对帝王,她不再崩溃失态,不再痛哭流涕,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恳切与决绝。
她深深望着离帝,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哀求,字字泣血,句句赤诚:“陛下,臣姐不求特权,不求徇私,只求你给菱悦一次赎罪的机会。”
离帝眸色沉沉,眉心紧锁,嗓音带着无尽疲惫:“皇姐,善堂数十稚子中毒,血案滔天,罪证确凿,朝堂定论已定,朕金口玉言当庭宣判,国法威严,岂能轻易更改?”
“臣姐知晓国法如山,知晓悦儿罪孽深重,百死难赎!”长平立刻应声,态度坦荡,不抵赖、不辩驳罪行,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她年少顽劣,心胸狭隘,因私怨残害无辜孩童,犯下滔天大错,伤及无数家庭,此罪无可辩驳,臣姐身为母亲,难辞其咎,日夜愧疚,心如刀绞。”
她不曾为女儿的恶行洗白半分,更不曾怨怼枉死的孩童家属,怨怼秉公执法之人。
她深知菱悦有错在先,错无可恕,可她身为母亲,拼尽一切,也要为女儿搏一次改过赎罪的机会。
长平抬眸,目光恳切直视离帝,抛出自己深思熟虑的赎罪之法,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臣姐愿倾尽半生积蓄,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全数捐赠朝堂,专项用于善堂善后、安抚受害孩童家属、抚恤遗孤!”
一语落下,离帝眸光微动,神色骤然凝重。
五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几乎是长平公主半生俸禄、封地收益、积攒私产的全部身家。她半生清心寡欲,不贪奢华、不慕权贵,积攒下的所有财富,此刻尽数拿出,只为替女儿赎罪。
不等离帝开口,长平继续沉声恳切诉说,将所有赎罪规划一一讲明,诚意十足,毫无敷衍。
“这五十万两白银,一分一毫绝不挪用他处。半数用以重金安抚所有受害孩童的家属,赔付抚恤金,弥补各家丧子之痛,稍稍慰藉世间哀苦。剩余银两,尽数拨付天下各州府善堂,修缮破旧善堂居所、添置衣食粮草、供养无依孤儿。”
“往后余生,臣姐常驻京城,不再归江南别院,亲自督办善堂诸事,日日核查、年年跟进,帮扶天下无家可归的孤儿,为他们提供衣食住所、读书机会,护稚幼安稳成长。”
“菱悦若能活命,余生不得再享郡主尊荣、不得沾染皇室权势,废去所有封号爵位,贬为庶人。她需随臣姐日日驻守善堂,劳作赎罪,伺候孤童、修缮善堂、行善积德,用余生苦役,偿还她今日犯下的滔天罪孽。”
长平字字恳切,条理清晰,赎罪方案周全妥帖,既弥补了惨案带来的伤害,又能让罪人身受惩戒、终生悔过,更是能长久造福天下孤苦稚子。
她没有要求赦免罪责,只求免死留命,以终生赎罪抵一命。
“陛下,国法惩戒,无非是惩恶扬善、安抚民心、警示世人。菱悦一死,不过是了结一桩刑案,却换不回逝去孩童性命,难安万民伤痛。可若留她性命,我母女二人倾尽所有、终生行善,可护万千孤童安稳,可抚慰无数破碎家庭。”
“以二人余生劳苦,换世间无数稚子平安,臣姐恳请陛下,权衡轻重,法外开恩,给她一次悔过赎罪的机会!”
长平说完,缓缓屈膝,在空旷肃穆的寝殿之中,对着帝王缓缓跪拜,姿态恭敬,诚意满满。
她不再是卑微哀求,而是以对等筹码、以赤诚赎罪之心,与帝王谈判。
用半生家财、余生岁月、母女二人终生禁锢行善,换取菱悦一条活命,换取天下善堂永续安稳。
离帝静静看着跪拜在地的嫡姐,看着她孱弱的身躯、满身风霜、眼底决绝,心头郁结翻涌不休,久久沉默无言。
他从未想过,长平会做到这一步。
五十万两家财散尽,余生被善堂枷锁,母女二人舍弃所有荣华,终生劳苦赎罪。这份代价,早已远超一死了之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