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礼睁开眼睛的时候,医生正在给他额头的伤做清创。
他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要起来,要回家,要去找姜时。
医生赶紧用胳膊肘按住他肩膀,“别动,要缝针了。”
程霁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头上的伤口已经打了麻药,没什么感觉。
医生手上动作娴熟,语速不快不慢地交代道:“你这口子不算深,但有点长,得缝个十几针,缝完去拍个CT,你刚才昏迷了一会儿,得排除一下颅内损伤。”
医生停了听,又补充了句,“这些费用那个大车司机都交完了,他在外面等你呢。”
“还得多长时间?”程霁礼语气有点不耐烦。
“别急别急。”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护士,正在旁边给他手背上的划伤消毒。
不知是不是接待过很多小朋友病人的缘故,说话轻声细语的,像在哄孩子。
“再有天大的事,也不能着急,得慢慢来,不然缝得歪歪扭扭的多丑呀。”
护士说着抬头瞥了眼他的脸,欣慰道:“幸亏没伤着脸。”
“对喽。”缝针的大夫深表同意,“我指定给你缝个漂亮的。”
床上这个年轻小伙子即使躺在那儿,一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
眉弓又高又挺,鼻梁的弧线利落干净,下颌骨线条硬朗而不失矜贵,战损状态反而给他添了几分破碎感。
这么好看的模样,若是毁容留了什么疤那就太可惜了。
可程霁礼没心思管自己好不好看,闷声问道:“我手机呢?”
护士给他处理完,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手机,递到他面前,“在这儿呢,给。”
程霁礼接过手机给卓越发微信,先把当下的医院定位发过去,然后吩咐卓越过来帮他处理下后续。
程霁礼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伤口处理完,起身下床就要往外走。
“哎!”护士急忙拦住他,给了他一张单子,“记得去把片子拍了,别大意。”
程霁礼接过来随手折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迈开长腿走出缝合室。
门外走廊里有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吵架。
准确地说是女人在数落男人。
“今天这趟货没跑成得扣不少钱,还有人家那车,看着挺贵的,都不知道得赔多少!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闺女补习班的钱还没交呢,眼看着又要交房租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男人低着头扣手指头,一声不吭。
他俩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几次伸手拽住妈妈的袖子,似乎是想拦一下,但最后都没敢出声。
男人余光看见程霁礼出来,立马跑过来,急切地点头哈腰,“先生!您不要紧吧?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昨晚我加班多跑了一单活儿,早上五点又得出车,又累又困的就……就大意了……”
程霁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我我我已经给保险公司打过电话了,他们会赔的,就是……就是……”
他媳妇忙不迭凑过来,把男人推到一边,低三下四地求,“先生,您那车太贵了,保险公司说修起来得不少钱,我们买的保险不够赔的,剩下的钱得我们自己掏,可我们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慢慢还?我们绝不会赖账的!”
程霁礼没有等她把话说完,抬腿就走,丢下一句,“会有人过来跟你们处理这件事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转头又跟上去,“先生您是车主,这事还得您做主啊!”
程霁礼一门心思回家找老婆,哪有功夫搭理她?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大善人,面对这种事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对方拿不出钱就走法律程序,卓越和律师自会替他处理,犯不着浪费时间和精力。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小姑娘突然跑过来,挡在了程霁礼面前,怯生生地看着他,“叔叔,我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车,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我生活得好一点,叔叔你能不能帮帮忙?求求你了……”
程霁礼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就想起了姜时刚来京北那年的模样。
那时候姜时十六岁,跟这孩子差不多年纪。
那么小的女孩经历了一场悲惨的变故,失去父母,被迫跟着外公从港城搬到京北。
她总喜欢安安静静地跟在别人后面,不争不抢的。
别人跟她说话她就抬头抿着嘴笑,但眼睛里总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和小心翼翼。
如果人真的可以穿越,程霁礼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那时候,紧紧牵住姜时的手,告诉她别担心,会有人替她爸爸妈妈来爱她。
或者回到发生意外的那天,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姜时的父母,让她一直是个幸福的小女孩。
可他现在似乎没有资格说这些,因为伤害姜时最深的人是他。
哪有脸开口说爱?
谁能信?
小姑娘见程霁礼脸色似有松动,又冲他鞠了个九十度大躬,“叔叔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会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平平安安的!”
家庭和睦,夫妻恩爱?
程霁礼眸光动了动,“真的吗?”
女孩一怔,随即拼命点头,“真的真的!肯定的!叔叔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
沉默片刻后,程霁礼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行了,别堵在这儿了,等我助理过来,你们好好配合保险公司把该走的程序走完,剩下的不用你们操心。”
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向后面的大车司机,“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也是她们俩的,以后注意一点,别让老婆孩子跟着你操心。”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他媳妇抹着泪拍了他一巴掌。
小姑娘感激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又给程霁礼鞠了一躬,“谢谢叔叔!医生说你要去照一下脑袋,我陪你去吧!”
“不了,我着急回家跟我老婆夫妻恩爱。”
话音未落,程霁礼越过小姑娘,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