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程霁礼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不似平日那样慵懒随意,而是把背脊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面料。
手机搁在面前的桌面上,屏幕黑着。
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解锁,点开那个视频。
医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摸索着墙壁慢慢往前走。
脸上虽然打了薄码,但还是能看出她眼睛上蒙了纱布,还有她的身形,走路的姿态,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程霁礼的心中仿佛竖起一道自我保护屏障,让他本能地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姜时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孤零零地受苦。
程霁礼抽了根烟,然后伸出手指划动屏幕,将视频画面放大,再放大。
那女孩被撞倒在地时,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下地面,而那只手的小指是残缺的。
跟姜时一模一样。
卓越敲门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平板电脑,来到桌前将东西放在程霁礼面前。
“程总,我已经查清了,太太确实在眼科医院就诊过,这是从医院调取的病历和监控视频。”
程霁礼掀起眼皮。
立时,卓越被他眼睛里那抹毫无掩饰的赤红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太太当时被诊断为视网膜脱落,情况比较紧急,需要尽快手术,术后住了三天医院,我们调查了视频里那个闹事的男人,是一个病人的家属,去医院闹过好几次,当天因为一点小事在走廊里和太太发生了口角,很多医护都有印象。”
卓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继续。”程霁礼声音很平。
“医护人员说,当时那个男的就是看太太自己一个人,摆明了欺负她,说的话也非常难听,太太那时刚做完手术,眼睛上还缠着纱布,就那么被推倒在地上……”
卓越心有不忍地顿了顿才继续道:“护士长对太太的印象很深,因为她是自己来的,术前签字也是自己签的,住院那几天都没有家人陪同,身边只有一个护工,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发呆。”
听到这,程霁礼往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难怪有一段时间姜时的眼睛总是无神又空洞的。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种冷淡的态度,后来姜时消失了三天,再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原来她生病了。
还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手术。
办公室的光线很充足,落地窗外是京北初秋的晴空。
阳光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意明明很实在,但他却觉得有某种寒凉的东西正从心脏深处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吞掉了他的感官。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姜时蒙着眼睛在医院的走廊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然后被人撞到,被人欺负,再被人推倒。
她眼睛看不见,一定很无助吧。
程霁礼仿佛被困在这个画面里,用指尖轻轻抚过屏幕里孤独的小人,胸口的闷堵感越来越重。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苏叶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
外面办公区的员工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全都往这边看过来。
卓越反应极快,立刻退出去把门带上。
程霁礼倒是很平静,眼皮都没抬,“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吵架。”
“你当我有工夫跟你吵?”苏叶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冷硬,“网上有段关于姜时的视频,你想办法把它弄下来,姜姜自尊心强,不会希望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程霁礼张口,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
苏叶愣了一下,“那你也知道姜时眼睛的事了?”
“嗯。”
其实苏叶早就想把姜时眼睛生病的事告诉程霁礼,只是苦于没有契机。
今早看到视频她一眼就把姜时认了出来,因为姜时住院时她在出差,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气得肺快炸了。
那护工还是她帮忙找的,竟没跟她透出一点风声,想必是姜时再三授意过了。
姜时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怕麻烦别人,怕别人因她生气,有委屈也喜欢自己往肚里咽。
苏叶后悔自己干嘛非要去出差,同时也恨死了程霁礼。
来之前,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把程霁礼骂个狗血淋头。
但眼下看到程霁礼这副她从未见过的颓废样子,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程霁礼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她眼睛生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叶觉得好笑,“我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你接过吗?我还来公司找过你,你把我轰走了!”
她越想越气,抛出一句国骂还不满意,继续骂他,“程霁礼,你就是个王八蛋!”
程霁礼那时候认定了苏叶是帮着姜时劝他离婚的,所以拒绝了一切沟通。
可他拒绝的不只有苏叶,还有姜时。
他很久没有好好听姜时说话了。
现在想来,姜时不只一次跟他提过眼睛的事,也曾明确地表示过眼睛生病了。
是他不信。
完全不信,甚至把那些话当做姜时的借口。
程霁礼脊背下榻,心底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他哑着嗓子问苏叶,“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姜时,你觉得她会信我吗?”
“信不信又怎样?你根本不配喜欢姜时。”苏叶喘匀了气,态度从急变为冷,“你知道那两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有真的关心过她吗?”
“你对她不闻不问,出差也从不打招呼就走,前年冬天你去了德国,她发烧发到四十度,大半夜烧的迷迷糊糊给我打电话,问我自己是不是很差劲,不然的话程霁礼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她,我送她去医院输液,她竟然跟我说不要告诉你,因为她不想让你觉得她很麻烦。”
“还有,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几点睡吗?你知道她为什么经常熬夜做衣服吗?她总觉得眼睛不舒服,工作久了尤其酸胀难受,可她说自己太孤独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和你在一起的画面,还不如起来工作,至少能让手里有点事做,不至于疯掉。”
苏叶停下来,眼圈泛起红,“程霁礼,姜时以前很在乎你的,可你为什么对她这么狠心?你一点一点把她在乎你的那份心思给磨没了,现在你说,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她?你觉得谁会相信?”
程霁礼恍然地看着苏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摇摇欲坠。
因为一个误会,他把姜时一个人扔在了医院里,扔在听澜湾的每个深夜里,扔在她最需要他的每一刻。
他以为自己在忍受痛苦,可真正忍受痛苦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姜时以前很在乎你。”苏叶说出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以前很在乎,很明显的一种过去式。
所以程霁礼曾得到了姜时最宝贵的情感,但被他统统浪费掉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心脏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开。
不是痛,因为痛是清晰的,有边界的。
而他现在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模糊、更沉重的东西。
像被人按进了深海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得五脏六腑都在收缩,让他喘不过气来。
程霁礼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开始还是稳的,后来越来越快,直到跑起来。
打开门,穿过办公区,周围员工们的目光像被风吹过的草叶一样齐刷刷地偏向他。
程霁礼顾不上,也不看任何人,径直冲到电梯前,疯狂按下行键。
向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程总,此刻慌了神般。
苏叶在后面喊他,“程霁礼!我让你把视频下了!”
电梯还没来,程霁礼等不及,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消失前朝着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卓越喊道:“你现在归苏叶管!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去干什么!”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清脆的响声。
一层又一层,旋转着往下。
脚下速度很快,但脑子里的画面转得更快。
蒙着纱布的脸,残缺的小指,白惨惨的走廊上那个摸索着往前走的身影,还有苏叶说的那些话……
想起姜时有一阵子不怎么看书也不怎么画设计稿,他以为是小姑娘懒惰了,没想到是她眼睛坏了。
姜时一个人去做手术,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因为她失踪三天不高兴。
还有……他逼着眼睛不好的姜时帮程潇潇带去的朋友做旗袍……
所有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都变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刀子。
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
程霁礼一路跑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只有他微喘的声音。
双眸也更红了一片。
他想马上见到姜时,想确认她的眼睛没有事,想告诉她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她,想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任何人丢下。
哪怕姜时不想理他,哪怕她还在生气,哪怕她又要说离婚。
都没关系。
只要她在,只要她平安健康就好。
车子汇入主路,融入车流中。
程霁礼握着方向盘,窗外的景色在他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
回听澜湾的路要绕一段环线,但现在他等不了。
他抄了一条近路,这条路需要穿过老工业区,路很窄,大车多,信号灯也不规范。
他平时从不走这条路,现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听澜湾。
两旁的景致逐渐发生变化变,高楼和商业区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扑扑的老厂房和堆着建材的露天仓库。
路面坑坑洼洼的,轮胎碾过时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程霁礼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扯松了领口。
前面有一辆重型货车,货厢满载着钢管和铁皮板材。
大货车车身太高,几乎把前面的视线全部挡住。
程霁礼看了一眼后视镜,对向车道空着,他打了左转向,车身往外并,准备超过去。
就在他的车头和货车尾部平齐的瞬间,货车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很大,车厢右侧那捆钢管随着惯性往下一沉,捆绑的麻绳被一路的颠簸磨得起了毛边,再加上这一晃就彻底撑不住了。
程霁礼听到一声巨响。
紧跟着,挡风玻璃的右上角应声碎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蔓延开来。
他的身体被惯性狠狠地甩向左边,安全带勒进他的肩膀和胸口。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发动机还在低声运转着,车载导航的屏幕闪了两下又恢复正常。
外面有风吹过,卷起路面上的砂石打在车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霁礼眨了眨眼,先看到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血珠正从划痕的边缘渗出来,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流。
接着,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沿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边的视线。
他抬手擦了一下,是血。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一脸惊恐地跑到车窗边,嘴里喊着什么。
程霁礼听不清,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水传过来。
他伸手抽了几张纸巾,按在额角的伤口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货车司机吓得脸色灰白,不停地鞠躬道歉,声音都打着颤,“这位先生……你、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要回家。”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要找我老婆,你送我一下。”
货车司机愣了愣,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人身上穿的戴的一看就很贵,他开那车肯定也便宜不了。
这回摊上事了。
司机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你受伤了,得去医院!再说了,这出了事故,交警还没来,我要是走了那不成逃逸了吗?这可使不得!”
是他没捆好货物,加上昨晚没睡疲劳驾驶,刚才打盹了才猛地晃了一下,他责任太大,不逃还有保险兜底,逃了就完蛋了!
程霁礼权当没听见,低头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手机。
只是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
他有点烦躁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去,转过身,迷迷糊糊朝着听澜湾的方向,自己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走出去不到十米,程霁礼眼前一黑,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