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霁礼推开听澜湾的门。
吴嫂正在玄关擦鞋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程霁礼从小到大净让别人受伤了,挂彩几率属实不多。
吴嫂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缝针了吗?缝了几针啊?哎呦,我得做点吃的给你补补!”
程霁礼没接她的话,目光越过她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没人。
他径直往里走,步子又急又乱,先冲进餐厅,没看见人又折回来往楼上走。
主卧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房间残留着姜时身上那种淡淡的馨香,但她人却不在。
“姜时呢?”程霁礼抓住楼梯扶手,朝楼下急声道,“我老婆去哪儿了?”
吴嫂叹了口气,用一种“你在那瞎跑啥”的无奈眼神看着他,“房后面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崽,少奶奶过去看小猫了,你快点去找吧,再晚点可就不一定啦。”
程霁礼跑下楼,从侧门冲出去,沿着后面那条碎石小径狂奔。
脑袋还晕晕乎乎的,但此刻根本顾不上。
他很清楚那个猫窝的位置。
新婚第二天姜时就在别墅区里发现了一只流浪的橘猫,可把她操心坏了,又给搭窝,又给按时送吃的喝的,家里没养猫,但胜似养了只猫。
后来姜时从听澜湾搬走,也没忘记拜托吴嫂去喂猫。
她真的很善良,很心软,要想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容易受伤吧。
拐出小径,程霁礼慢慢地收住了脚步。
远处,姜时蹲在猫窝前面,背对着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连衣长裙,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几根白皙纤细的手指。
乌发柔顺地垂在肩后,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从耳侧滑下来,在初秋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那只橘猫正从窝里往外叼小猫崽。
一只、两只、三只,整整齐齐地码在姜时脚边。
姜时轻轻摸了摸橘猫的头顶,声音细细软软的,“你这么相信我呀,不过你还是不要再生宝宝比较好,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做个小手术好不好?”
她把手指从猫崽的脑袋上收回来,改成托腮的姿势,“等你做了绝育我就放心了,以后我可能还是没办法经常来看你,但我会跟吴嫂说,让她记得每天给你们拿吃的过来,放心吧。”
语气平静的像在交代后事,好像不是告别一窝猫,而是在告别这里的所有,包括自己曾经在意过的一切。
今天的阳光那么好,她蹲在光里,却像被一层薄薄的霜包裹着。
程霁礼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手背上那道划伤刚刚结上的痂又微微裂开渗血。
他抬腿想走过去,把姜时从地上拉起来裹进怀里,告诉她哪也不要去,这就是她的家,永远都是。
但腿只迈出去两步就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实在狼狈的不像话。
程霁礼很怕自己这副样子会把姜时吓到。
更怕自己走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的眼神是漠然和嫌弃。
橘猫忽然竖起耳朵,警觉地朝程霁礼所在方向看过来,下一秒,叼起最近的一只猫崽,飞快地钻回了窝里。
其余两只小宝宝没了妈妈的庇护,在草地上哼哼唧唧地乱爬。
姜时回过头。
程霁礼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额角赫然贴着一块纱布,身上也灰突突的,还有血迹。
“你怎么受伤了?”姜时站起来。
程霁礼嘴唇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路上出了点小事故,不严重,跟你受的苦比起来,不算什么。”
姜时眸光暗自闪动,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她垂下眼睛,声音淡淡的,“那些都过去了,不要再提。”
她看见橘猫把最后一只小猫崽放回猫窝,才放心地走开。
没有多看程霁礼一眼。
程霁礼心里酸胀难忍,在姜时从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快要听不清了,“姜时,你别这样,别让那些事都过去,你可以恨我的,我受得住。”
程霁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宁可姜时这时候打他骂他,哭诉自己吃过的苦都是因为他,也不愿意看到姜时是这种完全无所谓的状态。
姜时恨他,至少说明心里还有他。
如果连恨都没有,那真的就要把他忘记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姜时的脸,生怕错过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把所有的恨都堆在我身上,让我用一辈子还你,好不好?”
姜时的视线落在远处。
内心好像被两股绳子往相反方向死命地拽。
程霁礼绕到她面前,慢慢抬起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想捧住姜时的脸,宽大的掌心悬在姜时脸颊两侧,却怕她生气,不敢真的贴上去。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男人弓着背,把姿态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做手术的时候疼吗?看不见是什么感觉?会害怕吗?”
姜时沉默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一点往上涌。
要拼命地压着,才能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咽进肚子。
不能哭。
哭一下就全完了。
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会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彻底崩塌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双悬在空中的手,摇摇头,“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曾经她也有过无数次需要程霁礼的时候,哪怕是冷战了两年,在她知道自己要做手术的那一刻,还是希望程霁礼能够在身边。
但是,她都一个人挺过来了。
没必要再回头了。
姜时加快脚步往前走,只想逃,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自舔伤口。
程霁礼猛然感觉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下意识迈开脚步去追。
然而,他头上又一次出现强烈的晕眩,修长的双腿发软无力,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可他没起。
程大少爷一身傲骨,从不向任何人折腰,哪怕是在程云山的雷霆教育下也从未低过头求过饶。
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屈膝下跪。
姜时听见扑通一声响,猛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程霁礼双膝跪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整个人仿佛碎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写着后悔,每一块都在求她回头。
“姜时。”他喊她的名字,尾音打着颤,“别离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就当是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