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地点选在一家淮扬菜馆,包间在三楼,窗外能看到护城河的水面。
在座七八个人,有文旅口的,也有广电那边的,级别都不低,说话却很随意。
体制内的工作聚餐不能饮酒,桌上的转盘转了一圈,大家倒的都是茶。
有人聊最近的项目进展,有人说起某部电视剧被临时撤档的事,话题转来转去,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身体健康上。
坐在霍敬勋对面的老刘放下筷子,按了按自己的胃,“最近总觉得胃不舒服,吃什么都胀得慌。”
旁边的人接话,“那你可得去查查,别耽误了,这胃的事可大可小,你看那个经纪人元媛,不就是胃癌走的吗?”
“元媛?”霍敬勋抬起头。
老刘看了他一眼,“是啊,霍局,昨天都上热搜了,你没看见?”
“就是那个带过不少明星的经纪人。”另一个人接话,“听说去世前都是她带过的那个女演员在照顾她。”
“哪个女演员?”
“好像叫姚……姚怀柔!就是从海外回来的那个,挺年轻的。”
有人感叹,“是吗?那还挺有心,不过这年头不景气,她经纪人没了,以后谁给她揽工作呀。”
后面的话霍敬勋没怎么听进去。
饭局散场后,他坐在车后座,拿出手机。
原本是想看看元媛去世的消息,没想到一条爆款热搜先跳了出来。
【姚怀柔退圈】
词条点进去,第一条便是姚怀柔的退圈声明。
这是一年来她唯一发过的一条微博。
没有配图,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粉丝朋友们,谢谢一路以来的陪伴,这几年做演员,被爱过,也被误解过,最后还能拥有你们是我的运气和福气,不过现在我想去做一些别的事了,去过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此后我将停止一切演艺工作,请大家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干脆利落,像一杯泼出去的水,没有回头的可能。
曾经的顶流退圈,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粉丝哀嚎一片,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姐姐你别吓我!什么意思啊?】
【是不是被公司雪藏了?经纪人没了没人给她撑腰了?】
【听说找了个大款当阔太太去了。】
【我朋友说她要回海外,那边有金主。】
姚怀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那条退圈声明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的主页上,像一个已经落定的句号。
经纪公司官博转发了这条声明,配了四个字:感恩相遇。
体面又客气,一副好聚好散的样子。
霍敬勋往下翻,翻到了元媛追悼会的关联内容。
有记者拍到了姚怀柔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梳着简单的低马尾,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是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霍敬勋盯着照片看到出神,直到屏幕自动息了他也没动。
“霍局?”彭旸小声问,“您怎么了?”
“没事,可能太累了。”
霍敬勋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心里隐隐地浮起一丝不安和愧疚。
一年前在餐厅里,他对元媛和姚怀柔说了些指责的话,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元媛就已经生病了,所以才那么迫切地想替姚怀柔争取工作机会。
是他把话说重了。
脑中不免浮现出姚怀柔在葬礼上的样子。
她……应该很伤心吧。
眼睛都红了,哭了很久吗?
有没有人……抱抱她?
这些念头萦绕在心头,就像自己冒出来的,怎么都挥之不去。
时间转眼过去一个月。
微博热搜榜上每天都热热闹闹的,今天也不例外。
其中有一则消息尤为引人注目:著名经纪公司老板汪大洪侄子汪恺涉嫌跟踪骚扰女艺人被捕。
营销号写得绘声绘色,说汪恺长期尾随骚扰公司旗下一位女艺人,被拒绝后变本加厉,甚至追到对方家里企图侵犯。
更劲爆的是,有营销号爆料,汪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汪大洪一直包庇纵容,公司内部早就有人知情。
霍敬勋坐在办公桌前,本来只是随手刷了一下新闻。
可看到汪恺的照片时,他瞳孔蓦地一缩。
这阴森森的眼神……是冲进游泳馆的那个年轻人?
霍敬勋心头骤紧,立马按了内线电话。
“彭旸,你跟公安局确认一下,微博热搜的那个汪恺跟一年多前姚怀柔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好的,霍局!”
挂断电话,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恐吓信、带血的玩偶,还有被破坏的车,都是汪恺做的,那……姚怀柔就没有说谎。
她确实被人骚扰了。
她的害怕都是真的。
霍敬勋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想起那天在餐厅里的情景。
这一年多,他反反复复不知道咂摸了多少遍,姚怀柔每个微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看着他,平静地说:“原来,你把我当个下贱的女骗子啊。”
是啊,那时候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啊。
可是……
如果……错了呢?
半个小时后,彭旸敲门进来。
“霍局,我找人问过了,一年多以前骚扰姚怀柔的正是汪大洪的侄子汪恺。”
彭旸摇摇头,感慨道:“之前还以为是场自导自演的戏码,没想到他们公司真的出了个变态,这娱乐圈啊,什么事都有。”
霍敬勋没有说话,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果然,他冤枉了姚怀柔。
对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出去吧。”霍敬勋朝彭旸摆摆手,随即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他从小受的教育传统又简单,做错了事就要认,并且要当面道歉。
可翻了一会儿才想起姚怀柔早就把他拉黑了,电话号码和微信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翻来倒去,总算找到了姚怀柔递给他的那份履历,从中找到了姚怀柔的电话号码。
指尖按下那串数字的时候,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速度。
不知是因为惭愧还是因为太久没听到她的声音。
可是,电话无人接听。
准确地说,手机号码是空号。
纷乱的心瞬间坠入谷底,有种失重的难受感。
当晚霍敬勋开车去了姚怀柔住的小区,门卫还是以前的那两位,见到他多瞅了几眼就想起来了。
“您是来找F座2门的姚小姐?”
霍敬勋颔首,“是的。”
“姚小姐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得有一年多吧。”
“一次都没回来过?”
“没有,物业费都是直接转账的。”
这一刻,霍敬勋的心头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一年里,姚怀柔的社交媒体再也没有更新过,定位始终停在京北,估计从退圈声明后就没有登录过。
原来,她连家都没有回过。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