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敬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阳光被淡蓝色的窗帘过滤后变得朦胧柔软。
姚怀柔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眼底挂着青黑色的眼圈,眼白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见他醒了,她轻轻地松了口气,开口声音有点干哑,“饿了吧?我去给你把吃的热一热。”
说着,她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保温饭盒,就要离开。
下一秒,被霍敬勋抓住了手腕。
“不想吃。”他看着她,声音虚飘飘的,“就是疼。”
经过医生诊断和交警勘察,可以确定霍敬勋的伤是在车里造成的。
当时面包车失控冲下山坡,在乱石间剧烈翻滚,霍敬勋那一侧的车门在猛烈挤压下扭曲变形,钢板边框被硬生生撕裂,翘起一道锋利的金属断口。
在车子翻滚的过程中,霍敬勋朝外一侧的肩膀与上臂紧紧蹭过变形的车门,那道尖锐的金属裂口狠狠剐过他右侧肩膀,这才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姚怀柔想象不出那有多疼,可这男人竟然没吭一声,还带领大家救出了邓安民。
佩服之余,她也忍不住猜测,如果在车里没有霍敬勋紧紧护着她,自己是否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
姚怀柔把饭盒放下,轻声道:“那我去找医生,看看有没有止疼药能给你用。”
她又要走。
霍敬勋的手指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不用,有你陪着我就好。”
他出血过多,当然把身下的血都染红了,到现在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躺在洁白的枕头里,有一点纱布从病号服的领口处露出来,给人一种比平日薄了一截的错觉。
姚怀柔重新坐下。
试着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想要给他拽拽被子。
可刚一动,男人的手又紧张地攥住。
很像小孩子捏着氢气球,稍一放松就会飞走似的。
“别挣。”他眉头微微皱了下,“扯到伤口了。”
姚怀柔便真的不敢动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骨修长匀称,手背的青筋蜿蜒清晰,是一只好看且有力量的手。
可那上面扎着留置针,无端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姚怀柔心头淌过一阵疼,小声嘀咕了句,“你干嘛非得跟我们去呢,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让你爸妈知道,他们得多心疼。”
她清楚地记得那次饭桌上,黎岚和霍允之看向儿子时,眼睛里流露出的自豪。
那种为人父母对孩子发自心底的爱,她从没有在自己的父母眼中见到过。
霍敬勋看着她,眸中同样是疼惜。
“我倒是庆幸我去了,否则但凡你受一点点小伤,我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我对你的在意,不比我父母对我的少。”
姚怀柔听罢眼睫发抖般颤动,是内心的悸动在作祟,可她不想让自己的表情被看见,于是低下头。
嘟囔了声,“可惜那个小荷包没有了。”
“哦?”霍敬勋弯弯嘴角,“它对你很重要?”
“……我只是觉得它挺好看,毁了有点可惜。”
霍敬勋没急着追问,他偏了偏头,暂时收敛眸中的柔情,换了个话题。
“彭旸和小邓怎么样了?”
“彭旸有点脑震荡,观察两天就好,邓安民脚踝扭了,问题不大。”
“给孩子们买的东西都没有了吧。”
“没了。”姚怀柔眼睛亮了亮,“不过上面领导知道我们在采购途中出了意外,额外拨了一笔慰问金,够给孩子们买很多东西了。”
霍敬勋轻松地笑了笑,“那还算因祸得福。”
姚怀柔立刻板起脸来,“这算什么福?我宁可自己花钱给孩子们买东西,也不想让你受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的血。”
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话才是藏在心里的真话。
霍敬勋抬起另一只手,伸过来抚了抚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底,透着无尽的温柔。
“不担心了,我心里有数,毕竟我还得留着这条命护着你呢。”
顿时,一股酸涩涌进鼻腔,姚怀柔连忙偏过头,把脸从他手心里挪开,用力眨了两下眼。
“谁要你护着。”
门在这时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
彭旸探进一个脑袋瓜,额头上还顶着一个很大的青包,看着可怜又滑稽。
见霍敬勋睁着眼,他可激动坏了,满眼都是劫后重逢的喜悦。
“霍局!您总算醒了?我和小姚老师都快担心死了!您还好吗?”
他跳进房间,可能动作有点大,脑袋又晕了,捂着额头晃了晃。
忽然看见霍敬勋和姚怀柔握在一起的手,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也顾不得脑袋上的包了,使劲地揉眼珠子,再三确认后,他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哦,您应该挺好的。”
霍敬勋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去休息吧。”
“……我再说一句就走。”
彭旸退到门口,屁股撅出去,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我给局长打电话了,他的意思是这边条件有限,让您养几天就回京北。”
“嗯。”霍敬勋偏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姚怀柔。
眼尾微微向下耷着,嘴角也没什么力气,看起来凄凄惨惨的。
手上还不忘捏了捏姚怀柔的掌心。
老男人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姚怀柔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奈叹了口气。
“还有几天就期末考试了,等孩子们考完,成绩下来,我就回京北。”
霍敬勋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不差这几天,我等你一起回去。”
彭旸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感受到一股酸甜苦辣乱七八糟的暧昧气息。
他看不懂,也不敢问,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