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冲出路面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失重感从胃底翻涌,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来又按回去。
窗外的世界在旋转。
天和地搅成一团,雪粒、泥土,和干枯的灌木交替着从玻璃外面划过。
霍敬勋第一时间把姚怀柔按进怀里。
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在胸口处。
自己则用后背对着车窗的方向,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如此动作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完成的。
车还在滚。
姚怀柔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车座后面那些从商贸市场采购来的东西,乒乒乓乓地砸来砸去,撞得到处都是。
有一瞬间,霍敬勋似乎闷哼了一声,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可他只是更用力地压下来,把姚怀柔护得更紧了。
伴随轰的一声巨响,车体撞在巨石上弹开,最终斜卡在几棵老树之间,晃了两下后彻底不动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姚怀柔趴在霍敬勋怀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的,过了好几秒,霍敬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有没有事?”
“没事。”姚怀柔抬起头,他的下巴就在她眼前,下颌绷得很紧,“你呢?有受伤吗?”
“没有。”霍敬勋稍稍松开箍住她的手,“彭旸?小邓?你们怎么样?”
车里一片狼藉,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副驾驶的彭旸捂着脑袋,声音发飘,“霍局……我头好晕……”
他那边的车门被撞烂了,大敞四开,寒风夹着雪粒呼呼往里灌。
彭旸直接滑了出去,跪在雪地上哇哇吐了起来。
邓安民那边没有声音。
驾驶座的门被卡住了,他歪在方向盘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太清。
霍敬勋去推姚怀柔那边的门。
可门被撞变形了,卡得死死的,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侧过身一脚踹上去。
猛踹几脚,门框哐的一声弹开。
“快出去,看看邓安民怎么了。”
他说着双手托了一把姚怀柔的腰,把人送了出去。
车外寒风凛冽,姚怀柔双脚落在雪地上,虚软得差点跪下。
站稳后,她立刻去拉驾驶室的门。
好在变形不算太严重,用了两次力就打开了。
邓安民仍然歪在座椅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我的腿……卡住了……”他咬着牙说。
姚怀柔低头一看,确实!邓安民的右腿被夹在变形的方向盘下面,动弹不得。
姚怀柔试着拽了几次,却都是徒劳。
有液体从车底渗出来,滴滴答答,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油箱漏了。
姚怀柔脸色一变,心跳不由得加速,手上动作也乱了章法。
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伸过来,随之响起霍敬勋沉着有力的声音。
“我们一起,动作要快。”
姚怀柔的心莫名安定下来,跟着霍敬勋的节奏,一个扳方向盘,一个拉腿。
邓安民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忽然猛地推了一把姚怀柔的胳膊。
“你们快走!躲远远的!别管我了!”
姚怀柔眉眼一竖,伸手揪住邓安民的衣领,“说什么混账话!你爸爸妈妈还在家等着你回去过年呢!”
那可是她最渴望的事情啊!
拥有的人怎么能轻易放弃!
邓安民听了这话,耳边突然响起妈妈在电话里的唠叨:“今年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邓安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后槽牙,拼命把腿往外挣。
彭旸也从另一边跑过来帮忙。
霍敬勋冷静指挥,“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用力!”
“一!”
车头还在冒烟,那股汽油味越来越浓。
所有人屏气凝神,蓄势待发。
“二!”
有尖锐的啪啪声响起,是线路打火的声音。
几人脸上的汗都顺着下巴往下滴。
“三!用力!”
最后一下!
邓安民的腿成功从缝隙里滑出来!
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
接下来就是以最快速度撤离。
姚怀柔不经意地回头,一眼看见霍敬勋送的小荷包掉在车门旁。
正要弯腰去捡,一只大手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走。
跑出去没多远,蓝白色的火花从车底迸出来,引燃了渗出的汽油。
蓝色火苗呼地从车底蹿上来,沿着漏油的痕迹,一路往车头烧过去。
霍敬勋果断护住姚怀柔的后脑和后腰,直接把她扑倒在雪地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的。
轰!
面包车在身后炸开,火光冲天,热浪从他们身上扫过去。
碎玻璃和铁片四散飞射,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嗤嗤地冒着烟。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
雪还在下,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火光上,化成水汽升起。
霍敬勋依然趴在姚怀柔身上。
头垂下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拂着她的颈侧,温热而急促。
“还好跑得快。”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身体忽然沉了下来,手臂也松了力道。
“霍敬勋?”姚怀柔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霍敬勋?你怎么了?”
直觉不对,她挣扎着翻过身,把男人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推开,让他仰面躺在雪地上。
霍敬勋的眼镜不翼而飞,双眸紧闭,脸色煞白一片,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看上去脆弱又陌生。
“霍敬勋……你醒醒……你别吓我……”姚怀柔抬手摸上他的脸。
如这漫天的雪一样凉。
姚怀柔呼吸一滞,声音无法自抑地颤抖,“怎么回事?霍敬勋,你这是怎么了?”
同时,视线慌乱地在他身上搜索着。
这才猛然注意到他右侧肩头有一条长又深的伤口。
皮肉翻卷开来,鲜血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大衣,晕开一大片暗红,与这风雪融在一个画面里,显得触目惊心。
“霍敬勋!”
姚怀柔强迫自己冷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她迅速拨打了救援电话。
“我们发生了交通事故,位置是乌芒乡,通往瓦河村的盘山乡道转弯处,我们的车冲到了山坡下面,有人重伤!请你们尽快过来!”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霍敬勋,清醒的大脑突然变得混乱不堪,嗓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快一点!求你们快一点……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