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后,沈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宽阔空间里。
脚下是刻满佛经的砖石地面,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暗色穹顶。
四周陆陆续续进来了多名修士,加上他合计四十九人。
有人满脸警惕地打量着塔内,有人正低声与同伴商议着什么,还有几个神色不善的目光正悄悄往他身上瞥。
沈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重点留意了那些腰间佩剑的修士。
他正缺一把趁手的武器,若是有人不长眼敢朝他出手,他也不介意顺手夺来。
他暗自思量着,视线正好落在不远处的面具男身上。
那人安静地站在一侧,周身几步内空无一人。
其他修士像是本能地避开了他,连目光都不敢往他身上落。
沈眠眉心微动。
这面具男明明是难得一遇的正派人物,这些修士怎么会如此害怕?
或许是被面具男身上的气势所慑,所以才不敢靠近。
如今浮屠塔内情况不明,自己要不上前去搭个伴?
他刚迈出两步,一阵低沉的钟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整座塔身都在微微发颤。
脚下的砖石裂开数道细缝,缝隙中渗出一缕缕紫红色的火焰。
修士们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已经拔出了法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穹顶上压下来:“第一层,火海淬念。”
话音一落,火焰猛地暴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几个修士惊叫出声,随即才发现火焰并不灼烧皮肤,而是烧向了心魂。
不少人当场倒了下去,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表情。
有人抱着头嘶喊:“别过来!你活该!谁让你修为进阶比我快,师尊也只偏疼你一个人!我不甘心!我就是要你死!”
有人跪地狂笑:“哈哈哈......杀了你全家又如何?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也有人蜷缩成一团,哀嚎着:“救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
沈眠微微蹙眉,看来这一层是灼烧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
他目光随意一扫,能清醒站着的人并不多,其中便有那个面具男。
只是那人周身的火焰虽未靠近,脸上的面具却在缓缓烧灼,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那层金属。
沈眠心下微动,是恶念长在了脸上,还是那面具本身有问题?
否则火焰不会只烧他的面容。
沈眠犹豫了一下,开口提醒道:“快把你那张面具扔了。”
面具男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像是根本感受不到那种灼痛。
沈眠见他不动,干脆抬手一挥,一层薄薄的冰霜覆上他的面具,暂时将那火焰隔开。
面具男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他,淡淡开口:“......你是变异冰灵根?”
“嗯。”沈眠随口应道。
严格来说,他如今是冰、木、火三灵根。
他原本是水木双灵根,因凤凰之心而多出了火灵根。
后来冰寒咒彻底爆发死过一次,醒来后水灵根便变异成了冰灵根。
这些他自然不会细说,见火焰暂时烧不到了,便收回了手。
面具男垂下眼,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沈眠见他不太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先前想搭伴的念头只好压下,抬脚越过他朝火海深处走去。
弹幕说过,登仙石在浮屠塔第九层,他得抢在所有人之前上去。
刚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他偏过头,竟是那面具男跟上来了。
面具男看着他,缓缓开口:“一起?”
沈眠一愣,转过身,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其他修士,有些不解:“为什么找我?”
面具男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身上没什么味道,香料味也散了......其他人身上有屁味。”
沈眠:“......”
理由很合理,他接受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抱拳道:“好!在下沈——”
话未说完,面具男便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叫沈四。”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已经显现的楼梯,“我叫江九。”
江九?这化名也够随意的。
沈眠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之前找王五打听自己的,就是这位江九兄弟了。
“走吧。”江九率先迈步。
沈眠跟上,走在身侧暗暗打量着对方,估摸着他的修为应当比自己高出一筹。
江无渡也在暗自思量,自己为什么要与这个其貌不扬的沈四结伴?
大约是这人方才出手帮了他,又或者是......不想这种心性纯良的人就这么死在塔里。
一个筑基期修士独自在这浮屠塔内,怕是撑不过两层。
罢了,顺道护一护吧。
走上楼梯前,他又想起什么,开口问:“你既然要卖舍利子养家,怎么自己进来了?”
“我......”沈眠卡壳了一下,绞尽脑汁编了个理由,“儿子要娶媳妇了,让我多凑些彩礼。
没办法,想着塔里宝贝多,就进来搏一搏。
顺便给媳妇捎件像样的东西带回去。”
江无渡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落得更重了些:“你倒是对妻儿上心,连命都敢拿来赌。”
沈眠轻咳一声,挠了挠头,憨笑道:“这算什么,护着家人都是应当的。”
江无渡没再接话,闷头上了两级台阶,心里却莫名不太痛快。
他再次开口:“修道之人应以大道为重,沉迷情爱于修行无益。”
说完便住了口,似乎也觉得自己管得太宽。
沈眠却对这话非常认可,也觉得格外耳熟。
这不就是他以前常对江无渡说的话么?
看来这位江九兄弟也是位清心寡欲之人。
不过表面上,他只摆了摆手,解释道:“道理我都懂,可如今修为上不去,强求也没用。”
江无渡没再看他。
楼梯很长,沈眠与他一路沉默着往上走。
当两人同时踏上楼梯尽头时,脚下的砖石忽然一变,灰蒙蒙的空间已被一片昏黄的暗光取代。
第二层比第一层宽敞得多,看起来如同一座巨大的圆形经堂。
四面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佛龛,每个佛龛里都端坐着一具枯骨,双手合十,表情或痛苦或恐惧,竟没有一具是安详的。
沈眠一一端详而过,心头微微发沉。
这些枯骨,莫非就是万年前为封印天陨魔种而牺牲的佛门僧人?
他们的遗骸被困在这里,连死后的面容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