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色黑得很快。
流放队伍今晚统一在一处山洞里落脚,一群人挤在一起,比昨夜那差点冻死人的光景好了不少。
江无渡被挤到了靠近洞口的位置。
外面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他抱紧膝头坐着,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扫向洞外,满眼都是担忧。
一丝零散的亮光忽然从草丛后冒出来,紧接着,一道黑影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江无渡表情一怔,随即脸上一喜,撑着身子连忙走出洞口。
沈眠浑身脏兮兮的,毛发一缕缕粘在一起,像是掉进过泥潭。
唯独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叼着一个被掏空的果子。
果子镂空的地方,萤火虫的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彼此的身影。
“无渡。”沈眠将果子放平到地面上,仰起头看向小徒弟,声音里带着雀跃,“这盏灯送给你。”
江无渡脚步顿了一瞬,随后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好半晌才开口:“......眠眠,你是为了给我做灯,才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不碍事。”沈眠晃了晃脑袋,催促道,“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哪里不好我再给你......”
话未说完,江无渡已经将他一把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哽咽:“眠眠,我不要灯,我只要你。
下次不许离开我这么久,我好怕......好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沈眠看着被他膝盖撞开的果子,“诶诶”了两声,感受到小徒弟搂着他的手在发抖,沉默了下来。
他抬爪轻轻拍了拍少年:“抱歉,让你担心了。”
江无渡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目光移到那颗滚开一点的果子上。
果子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里面装着不少萤火虫。
他的视线又落回沈眠小小的猫身上——想抓到这么多会飞的虫子,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他的眼眶热热的,拾起那颗果子,视若珍宝地贴上心口,声音放轻:“灯笼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眠眠。”
沈眠看着他那副珍惜的模样,心里又软又酸,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背:“喜欢就好,以后每年的初雪,我再送你其他更好看的灯。”
“......好。”江无渡眼睛被泪水打湿,却牢牢记住了今日沈眠对他的承诺。
隔了五日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绝望谷的地界。
不仅犯人们松了一口气,官差们也是一脸如释重负。
江无渡背着布袋里的沈眠,跟着官差到了府衙,做了登记。
手脚上戴了近一个月的镣铐也终于被解开。
只是他身无分文,也没同伴,最后只被分到了一处最破烂的茅草屋里。
登记员冷着脸对他们这帮新来的犯人道:“我们绝阳谷长年都是冬季,不想死太快,先赚钱备上一件厚衣服。
另外重点记住,每月十五,必须来府衙上交二十颗极阳石。
若是第一个月凑不够,受罚三十鞭。
第二个月再凑不够,受罚六十鞭。
第三个要是还凑不够,直接打死!”
众人倒吸一口气,没有出声。
而那所谓的极阳石,则是绝阳谷特产的宝贝。
绝阳谷西南处有一条河流,水里有一种独特的鱼类——极阳鱼。
这种鱼不仅味道鲜美,体内挖出的极阳石更是壮阳大补之物,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但想抓到它可不容易。
除了河流的低温,更重要的是需要人体用阳气吸引它们接近。
在它们贴上来时,便会吸食掉活人身上的一丝阳气。
而一个人若没了阳气,身体不仅会虚弱,寿数也会减少。
所以这种要人命的苦差事,也就只能派给他们这种被流放过来的犯人身上。
沈眠在心里轻叹一口气,面上却还是一脸振奋:“无渡,走,先去看看我们的家。”
江无渡似是被那个“家”字触动,露出一抹笑:“好,眠眠,去我们的家。”
半个时辰后,沈眠看着那即将坍塌的茅草屋,嘴角扯了扯,半晌没说话。
屋子四处漏风,屋顶都被扒掉了一半,比之前路上遇到的破庙都差。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从自己的草兜里掏出一个被叶片包裹的东西,递给小徒弟:“无渡你看,我还挖到了人参呢。
你拿去卖掉,我们就能好好将这屋子给拾掇一下了。”
之前他不拿出来,是怕暴露后,容易给小徒弟带来祸端。
但如今要是再不换点钱,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第一晚便会被直接冻死。
江无渡怔怔接过,打开叶片后,里面果然有一根被挖出不久的人参,根须完整。
“这是二十年份的,应该能卖个二十两白银左右。”沈眠沿途也有留意物价。
绝阳谷地处偏僻,商业并不发达,但粮食应该能自给自足,县城一个馒头也就一文钱。
这次他们重新走回县城,沈眠带着江无渡直奔药铺。
却因为小徒弟穿得太破,被人直接当成乞丐赶了出去。
最后他们辗转去了一家铺面不大的药铺。
柜台后头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分拣药材。
见到少年抱着只猫走进来,并未驱赶,而是温声询问:“可是来抓药的?”
沈眠松了一口气,总算遇到个明事理的。
他戳了戳小徒弟的胳膊。
江无渡立刻将布袋里的参递了上去。
老头接过去,凑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掐了掐芦头,抬头看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人参,二十年份的。”江无渡开口,带着一丝紧张,却强撑着继续道,“你们药铺可收?”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刚被送来的流放之人吧?”
江无渡面色一紧,没说话。
“行。”老头没再继续打听,干脆道,“二十五两收了,同意吗?”
江无渡眼睛一亮,但还是扫了一眼沈眠。
等沈眠冲他点头后,才立刻对老头道:“同意。”
老头给了他一锭十两白银,又给了一些碎银子:“小子,下次有这种好货,可以继续送来。”
江无渡将银子揣进布袋里,应了一声,抱着沈眠跑了出来。
东拐西拐了半天,才在一家卖粮的店门前停下。
“方才你怎么不让那老大夫直接给你开些药?”沈眠跳到他肩头,低声嘀咕,“你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需要好好补补。”
江无渡摇了摇头,走进粮店:“我没事的,只是饿得很了。”
他进去买了粮,又去成衣铺买了一整套厚袄、厚裤和厚靴子。
等把该买的都买完,银子便只剩不到十两了。
天色渐暗,一人一猫便先找了间客栈住下。
等热水送上来,江无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当着沈眠的面,把身上的脏衣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