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渡忍了许久,还是将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你怎么这种表情?”沈眠拿起同样一块野菜饼,大口咬下去,脸同样绿了。
好苦好涩......
像直接往嘴里塞了一把泡过牛粪的野草。
可上一世的江无渡在吃这些饼时,分明赞不绝口。
他想试吃一口都不行,屡屡被抢走。
小徒弟说:眠眠做的饼最好吃了,这些都是我的。
说完便当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沈眠见他喜欢,也很是有成就感,便重新做了这些。
可惜再没机会送出去了。
沈眠脸上露出一丝怅然。
原来,并不是因为饼美味,而是那个少年版的江无渡,不想让他难过失望,才骗他说好吃。
他味同嚼蜡地将嘴里的饼咽下去,拿起一个新鲜的水果递给江无渡:“吃这个吧。”
他继续艰难地啃着手里的饼,眼底带上几分落寞。
江无渡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沉默地接过那颗饱满的水果,但手里的饼也没扔掉。
他直接一口野菜饼,一口水果地吃着。
沈眠没注意到他的举动,侧过头,询问客服:“那些幻梦世界里的江无渡,等我离开后,都会消散回归到本体吗?”
客服迟疑了片刻,打出一行弹幕:
【怎么了亲亲?按照正常流程,幻梦世界里的江无渡自然会消散一空,不复存在。】
沈眠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块饼塞入嘴里。
却不料,饼实在硬实,他直接咽到了。
急得拍了拍胸口,想努力顺下去。
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拿着水壶的手。
沈眠迅速接过,大口大口灌下去,总算把那堵嗓子眼的饼冲了下去。
他轻呼一口气,瞥了一眼低头专心吃水果的江无渡,老脸一红。
真是在徒弟面前将脸丢了个干净。
他轻轻靠向身后的石壁,只上身一动,连带着右腿的痛也窜了上来。
他眉心紧紧蹙起,不敢再乱动。
这倒霉的右腿,希望出去后可别瘸了。
正当他闭目养神之时,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药香。
他猛地睁开眼,腿边不知何时,堆着一些没有灵气的普通药材。
“这些是?”他抬起头,看向背对着他还在水流里捞东西的江无渡。
江无渡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徒儿想试试这些药材能不能帮助恢复灵力。
师尊若有需要的,也可以拿去用。”
沈眠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小徒弟真是嘴硬心软。
明明是发现他腿受伤了,所以才努力捞这些药草的。
他那份以为任务完不成的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重新振奋起来。
沈眠低头在那堆药草里找了找,止血的,补气的,清热泻火的,功效不一,种类繁多。
他拿起一株能治血瘀的川芎,搭配着三七研磨后,敷在右腿肿胀处。
将所有药草分门别类归纳好,他抬头对小徒弟道:“无渡,这些够了,你先坐下休息吧。”
江无渡收回湿漉漉的手,盘腿坐到他对面,闭目开始调息。
沈眠看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昨晚根本没睡,体力有些不支了。
他闭上眼,昏昏沉沉之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可没等想清楚,他便头一歪,进入了梦乡。
江无渡睁开眼,看向对面那张毫无防备睡着的脸,指尖动了动,还是忍下了。
如他之前所说,沈眠救了他,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但他不能忘恩负义。
还是等两人从这处出去后,再杀了他不迟。
他重新闭上眼,伴随着沈眠轻浅的呼吸声,也睡着了。
甬道里只剩下水流冲刷巨石的声响,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石壁上。
沈眠这一觉,却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江无渡冷着脸,拿着长刀说要砍死他这畜生师尊。
沈眠边跑边解释,但江无渡根本不听,刀锋越逼越近......
沈眠吓得腿下意识一蹬,把自己给活活痛醒了。
他一脸恍惚地盯着头顶黑沉沉的巨石与水流,好一会儿才想起当下的处境,揉着酸胀的脑袋缓缓坐起身。
视线一扫,便注意到江无渡正靠着石壁睡得很沉。
沈眠表情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入睡前忘记的事情。
小徒弟这一睡,该不会醒来后,记忆停留的时间又不一样了吧?
睡梦中的江无渡,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难道也跟我一样做噩梦了?”沈眠抬起手,想轻轻抚平他眉宇间的纹路。
只是手刚伸过去,便被已经醒来的江无渡死死扣住。
江无渡睁开眼,视线在他的脸上扫过。
对沈眠那被火焰烧毁的左脸只是略微一扫,并不在意。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沉,“您是想继续惩罚徒儿吗?”
沈眠感受到手腕处被攥得极紧。
他抬起眼,看向那与昨晚又有些不同的小徒弟:“无渡,你今年多大?”
江无渡与他的目光对视上,没有直接回答。
好一会儿后,他的嘴角忽然扯起一抹越发乖顺却诡异的笑:“师尊忘了吗?徒儿拜入您门下已经十年了。
徒儿已十五岁。”
他松开抓着沈眠的手,低头看向脚边的鞭子,声音很平,“徒儿还记得今早师尊罚了我,说弟子没打算干净您的居所,赏了二十鞭。”
他顿了一下,动了下身体,“奇怪的是,弟子身上突然不疼了,一眨眼还出现在了这种地方。”
他盯着沈眠的眼睛,如同一片死寂的荒漠,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师尊莫非是想换个地方惩罚徒儿?”
“......不是的。”沈眠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小徒弟,心口一阵阵地痛。
若是可以,他真想让那黑心的原主也吃吃江无渡所受的苦。
沈眠深吸一口气,把昨日与十岁江无渡说过的话,再次与十五岁的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你的身体已经二十岁了。”他缓缓道,“但你的记忆,停在了十五岁。”
江无渡静静听完,没说话。
他低着头,检查了一遍身体。
扯开衣领,他看到那些更加密集恐怖的伤疤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沈眠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些伤是原来的我留下的,但我已经洗心革面,与二十岁的你和解了。
无渡,你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再伤害你。”
江无渡没什么反应。
只是他看着沈眠的眼神,比十岁时更沉,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沈眠明白,十五岁的小徒弟,已经学会了不把恨摆在脸上。
“师尊。”江无渡忽然出声,声音平淡,“您腿伤了,徒儿背您上去。”
沈眠眼底闪过犹豫:“你当真愿意?”
江无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过身来,露出一抹标准的笑:“您是师尊,徒儿背您,天经地义。”
沈眠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应了:“好,等我先把这些东西收了。”
在他转身去收那些吃食与药材时,江无渡脸上的笑瞬间荡然无存。
黑黢黢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