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只盯着菜看却不掏钱的怪人,倒也没不耐烦。
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土里种的啊,还能怎么种?”
那戴眼镜的男人被她这过于朴实的回答噎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更急切了些。
“同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菜的品相非常特别。
你看这叶片厚度,这茎秆的粗壮程度,还有这根系……”
他拿起一根小葱,指着上面密集又白净的根须:“这明显比普通蔬菜吸收养分的能力强很多。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土?
施的什么肥?种子是哪里来的?”
沈棠微微蹙眉,这人是查户口的,查到她的菜头上来了?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同志,这年头卖个菜,还得给菜报备个户口不成?”
“不是,我……”男人急了,连忙摆手解释,“我是附近军区农场的技术员,我叫陈思远。
我就是看你这些菜长势太好,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培育……”
他话还没问完,就有个人出声打断了他。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热闹。原来是我们顾团长家的爱人啊,还真是……热爱劳动。”
孙晓倩挽着苏明月的手臂走了过来,她今天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辫梢系着醒目的红色缎带。
看着精神又俏丽,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
“看来之前的表演也就是仗着力气大取巧罢了,本质上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农民,没事就只想着种菜卖菜这点事。”
“我还以为你出名了,正好可以借着你那耍杂技的功夫,好好跟那些孩子骗点零嘴吃呢?”
被打断的陈思远抬头看过去,见这么个漂亮姑娘,说话这么不客气,蹙了蹙眉。
苏明月站在孙晓倩身后,脸色不太好看,眼神落在别处,没什么表情。
她用力拉了拉孙晓倩的胳膊,声音低沉:“晓倩,走了,别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
孙晓倩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苏明月一眼,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明月!她之前那么让你下不来台,你就这么算了?
现在文工团里多少人背地里笑话你,你知不知道?”
苏明月脸色更白了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甩开孙晓倩的手,语气硬邦邦的:“技不如人而已,有什么好说的。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就要离开。
孙晓倩一看苏明月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急了,“哎哎哎”了几声。
她好不容易趁着沈棠落单的机会把苏明月哄出来,想再拱拱火,让两人对上,结果苏明月又跟她来这套!
真是气死她了!
没事装什么清高啊,看不惯沈棠直接上去撕破脸啊!
她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让苏明月一个人走了,只得狠狠剜了沈棠一眼,转身就要去追苏明月。
“这位女同志!请等一下!”
一直没作声的技术员陈思远突然开口,叫住正要离开的孙晓倩。
孙晓倩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苏明月也停下脚步,疑惑地望过来。
“这位女同志!”陈思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请你向这位卖菜的同志道歉。”
孙晓倩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谁啊?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有关系!”陈思远站直了身体,语气斩钉截铁,“你刚才的话,是在轻视农民,这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没有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劳作,你吃什么?穿什么?
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靠的就是你嘴里上不得台面的农民种出来的粮食!你这是忘本!”
他这番话声音不小,掷地有声。
集市上人来人往,本就不少是附近的村民和军属,听到“轻视农民”、“忘本”这样的字眼,立刻都看了过来。
一个提着鸡蛋篮子的老大娘首先不干了,指着孙晓倩说。
“你这女娃娃怎么说话的?农民怎么了?农民丢你的人了?没有我们种地,你喝西北风去?”
“就是!”旁边一个卖山货的大叔也帮腔。
“看你这穿戴也是个城里娃娃,这才吃上几天饱饭啊,就看不起让你吃饱饭的人了?心思怎么这么歪呢!”
“道歉!必须道歉!”
“对,给人家卖菜的姑娘道歉!”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目光都带着谴责落在孙晓倩身上。
孙晓倩哪里见过这阵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羞又气,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她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苏明月。
苏明月脸色铁青,只觉得前所未有的丢脸。
她用力甩开孙晓倩还挽着她的手,低斥了一句:“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说完,她看也不看孙晓倩,转身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月!明月!”孙晓倩慌了她喊了两声,苏明月却根本没停步。
她独自被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四周射来的鄙夷目光,压力越来越大,眼圈都红了。
最终,她扛不住这众怒,咬着嘴唇,几乎是含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大声点!没听见!”有人喊道。
孙晓倩屈辱地闭了闭眼,提高声音:“对不起!行了吧!”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拨开人群,飞快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陈思远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沈棠,语气缓和下来。
“同志,你别往心里去。劳动无分贵贱,粮食更是国之根本,她的思想觉悟太成问题了!”
沈棠闻言,回过神,冲他笑了笑,眼神清亮,确实看不出半点阴霾。
“我没在意。”
她说的实话,末世里为了一口吃的都能生死相搏,几句轻飘飘的嘲讽,实在伤不到她分毫。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粮食有多重要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苏明月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知道苏明月知不知道那封离婚信?
接触两次,苏明月这人虽然骄纵,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敌意,但那份傲气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棠还记得上次说把顾承钧让给她时,对方那发自内心的、被羞辱般的愤怒。
这样骄傲的人,会屑于去模仿别人笔迹,搞这种偷偷摸摸造假的事吗?
沈棠觉得不像。
要不,找人聊聊,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想到这里,沈棠不再犹豫,提起空篮子就准备朝苏明月离开的方向追去。
“哎!同志!等等!”
陈思远一看她要走,立刻急了,“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小白菜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啊?用的什么肥?浇水有什么讲究没有?”
沈棠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下次再说吧。”
眼看沈棠越走越快,陈思远更急了,小跑着跟在她旁边。
“下次是什么时候?同志,你家住哪儿啊?万一你下次不来集市了,我上哪儿找你请教去?”
沈棠心里惦记着去找苏明月,被问得有点烦,顺口就答了一句:“我住军区大院。”
还顺手将篮子里的菜塞他手里:“行了,别问了,这个送你!”
说完,她加快脚步,几下就汇入了人流,朝着苏明月消失的那个岔路口拐了过去。
陈思远被她这句“军区大院”给说愣了,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住军区大院?
他挠了挠头,难道是部队哪位领导或者军官的家属?
可他在农场工作,跟家属院那边也打过些交道,没听说过哪位军属种地种得这么厉害的啊?
这水平,放他们农场都算是顶尖的了!
他还在脑子里努力搜索匹配人选,忽然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懊恼至极的表情。
“糟了!光顾着问菜,我忘了问人家同志叫什么名字了!”
他捧着怀里沈棠最后塞给他的那点菜,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一脸茫然。
军区大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请问你家白菜种得特别好的那位女同志在吗”?
陈思远站在原地,看着沈棠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肠子都快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