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棠那番可以配合离婚的话,向来四平八稳的顾承钧突然心里生出一阵烦躁。
他之前确实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毫无印象,更谈不上关心。
但最近,通过周维安一次次的描述,从联谊会上惊艳表现,到识破赵前进的阴谋,再到今天徒手制服敌特。
一个模糊却鲜明的形象,正强行冲破他固有的认知,闯进他的视野。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梳理这份突如其来的复杂感觉,就听到沈棠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急于划清界限的宣言。
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
一种混合着意外、被冒犯、以及极其陌生的。
类似于我还没表态你凭什么先提的微妙不爽,在他心间悄然弥漫开。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部署,却从未想过,会被这个他几乎遗忘的妻子,在这上面将了一军。
“没有勉强。”顾承钧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我也没有离婚的打算。”
他甚至在话音落下后,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反驳的作战指令。
“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棠握着话筒,听完顾承钧那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好。”她对着话筒,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听不出半点情绪,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站在一旁的周维安,听着这两人比陌生人还客套,比谈判还紧绷的对话,急得后背出的汗比刚才听说有敌特潜伏时还要多。
他看着放下话筒的沈棠,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劝解。
“沈棠同志,你这……你这是何苦呢?千万别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影响了!
承钧他、他这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沈棠转过脸,对他笑了笑:“谢谢周政委关心,我心里有分寸,你别担心。”
说完,她不再多言,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留下周维安一个人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这……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他以为离婚信的误会解开了,这两夫妻就能好好的了,没想到沈棠居然还有离婚的想法。
周维安叹气,老顾啊老顾!
你要再不回来,老婆就真的跑了啊!
不,不只是老婆,连你妈都得跟着一起跑!
沈棠脚步平稳地走出团部大楼,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并非意气用事,更不是临时起意。
从她知道那封离婚信是伪造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些话,有几分确实是真心的。
如果顾承钧确实想结束这段婚姻,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签字,然后带着婆婆远走高飞。
她对这种名义上的捆绑毫无兴趣。
但更有几分是假,是试探,是策略。
沈棠对男女之情确实懵懂,上一世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用在了一个目标上,那就是活下去。
但在那残酷的末世里,她听过太多挣扎在生死边缘和权力顶端的男男女女的故事。
一些年长女性曾嗤笑着总结,男人啊,骨子里都刻着一个字,“贱”。
越是容易得到、唾手可得的,越不会珍惜。
越是难以掌控、若即若离的,反而能勾起他们最大的兴趣和征服欲。
顾承钧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吗?
显然不是。
一个会因为母亲的请求,就愿意用婚姻名义去庇护一个陌生女孩的男人。
一个在明确被提出离婚时,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拒绝的男人。
他骨子里刻着善良,更有着极强的责任感。
可就是这种有责任感的男人,也逃不过那个人性弱点。
既然他已经明确表态不会离婚,那么,这段婚姻关系在事实上就已经确立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被动地等待他的安排,等待他施舍般的归来处理?
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
将这盘棋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至于感情嘛,那是可以培养的。
顾承钧能力出众,品行端正,从照片上看相貌体格也都是上乘。
怎么看,她都不算亏。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冷静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她要的,从来不是顾承钧那份基于责任和愧疚的、施舍般的对待。
她要的,是让他自己一步步主动走进她编织的网里,心甘情愿地交付真心,让他眼里、心里,从此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沈棠抬起头,看着家属院越来越近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
沈棠回到家属院时,远远就看见婆婆正站在自家小院门口,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朝路上张望。
一看到沈棠的身影,秦芬眼睛猛地亮了,小跑着就迎了上来。
一把抓住沈棠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声音都带着颤。
“棠棠!你可算回来了!快让妈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啊?那些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沈棠心里一暖,顺从地张开手臂,还在原地轻松地转了个圈,语气带着安抚。
“妈,我真没事,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您看,全须全尾的,好着呢!”
秦芬见她确实活蹦乱跳,身上也没伤痕,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紧接着,后怕和心疼就涌了上来,她轻轻拍了沈棠胳膊一下,开始数落。
“你呀!胆子也太大了!那么危险的情况,你怎么就敢一个人冲上去?
那都是亡命之徒啊!你要是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让妈可怎么活?”
说着,她眼圈就红了,抬手抹了把眼角。
“刚才那小战士跑来一说你抓了个敌特,妈这魂儿都快吓飞了!腿都是软的!”
沈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软又涩,收起笑容,认真保证。
“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以后我一定更小心,遇事多想想,绝不再这么莽撞了。”
秦芬哪里真舍得怪她,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最后那点气也消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后怕和庆幸。
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记住这话!妈可经不起再吓一回了!”
晚上吃过晚饭后,婆媳两人躺在床上聊天。
黑暗中,沈棠望着模糊的屋顶,忽然轻声开口:“妈,顾承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