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明抬眼,脸上也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启华!”
两人用力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背。
“好家伙,毕业快十年了吧?你这模样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斯文。”
叫启华的男人笑道,他全名叫孙启华,是临山县下面一个镇的办公室主任,也是林景明的大学同学。
“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像个父母官了。”林景明打量着他,笑容温和,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切。
寒暄几句,孙启华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走,先上车,路上说,你这趟突然过来,电话里也没说太清楚,到底什么事?”
两人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旧吉普车。车子发动,驶离车站。
车上,林景明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起来:“启华,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找……一个地方。”
“什么人?你说,只要在临山地界,我尽力。”孙启华很干脆。
“我姑姑,林婉秋。”林景明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低沉,“大概二十多年前,她跟着一个……朋友,离开了家。
家里最近得到的消息,他们可能来了这边,具体落脚点就在靠山屯。”
孙启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景明一眼。
林家的事,他作为老同学隐约知道一点,知道林家有个小女儿早年离家,杳无音信,是林家不能提的痛处。
孙启华想了一下,直接说:“知道地方就好办,我直接带你过去吧,问一问当地的干部,肯定可以找到。”
吉普车加速,向着靠山屯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沈家村。
沈贵山蹲在自家门槛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脚边扔着个空酒瓶,手里攥着半截旱烟,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烟灰。
昨天被沈德昌当着几个小辈的面,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被逼着保证不再打那坟地的主意。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越想越恨,烟蒂被他狠狠按在泥地里碾碎。
“沈棠……顾承钧……”他咬着牙,眼里布满红血丝,“好,你们厉害,有人撑腰……老子动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宿醉和熬夜而有些摇晃,但眼神里却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动不了?老子偏要动!”他冲进屋里,抄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他老婆王桂花从厨房探出头,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去?”
“你别管!”沈贵山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着村后山上走去。
他就不信了,先把坟刨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把他杀了不成?
沈德昌?顾承钧?他们能拿他一个光脚的怎么样!
沈德昌家。
沈德昌刚起床,还有些宿醉的头疼,但心情不错。
他坐在堂屋,跟刚从田里回来的儿子沈爱国说话。
“爱国啊,昨天那个顾承钧,看见了没?人家是团长,年轻有为。”沈德昌喝着浓茶,“话也说得漂亮,以后咱孙子去部队,说不定真能得点照应。”
沈爱国老实巴交,点点头:“爸,那是好事,那贵山那边……”
“他敢!”沈德昌把茶杯一放,“我昨天骂得还不够狠?再敢打那坟地的主意,看我不收拾他!
你这两天也盯着点,别让他犯浑,坏了咱家跟顾团长的关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喊声:“村长!在家吗?”
沈爱国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村里的后生,气喘吁吁:“叔,村长在吗?镇上孙主任来了,说是找他有点事,人在村口等着呢!”
“孙主任?”沈德昌在里面听到,心里一咯噔,残留的那点酒意瞬间醒了。
镇上的干部,还是主任,突然上门,能有啥事?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儿子说:“快,请孙主任进来!”自己则快步走到院子里等着。
不一会儿,孙启华领着林景明走了进来。
沈德昌脸上堆起笑迎上去:“孙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他目光扫过孙启华身旁气质不凡的林景明,心里细思着究竟是什么事。
“德昌叔,打扰了。”孙启华很客气,介绍道,“这位是林景明同志,从京市来的,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京市来的?
沈德昌心里又是一惊,态度更加恭敬:“林同志,您好您好,屋里坐,喝口茶。”
进屋落座,沈爱国倒了茶。
寒暄几句后,孙启华切入正题:“德昌叔,林同志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大概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林婉秋的女同志,在咱们这边住过?她爱人可能也姓沈,或者是你们村里的人。”
“林婉秋?”沈德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林景明补充道:“她可能用的是化名,或者别的称呼,年纪……如果还在,大概五十岁上下,二十多年前,应该是比较困难的那段时间来的。”
沈德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被他刻意模糊了多年的名字,骤然清晰。
林婉秋。
沈棠她妈,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女人,就叫林婉秋!
是了,当年沈贵林带她回村时,介绍过,说她叫林婉秋。
后来大家都叫她“贵林家的”,本名反而很少提了,再后来她早早病逝,这个名字就几乎被遗忘了。
林景明一直紧盯着他,见他神色有异,心脏猛地揪紧,声音都有些不稳:“沈村长,您……您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沈德昌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避开林景明灼热的目光,垂下眼,声音干涩:“林同志,你打听的这位林婉秋女同志,她,她确实在咱们村。”
林景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前倾:“真的?她现在在哪儿?她……”
“她……”沈德昌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忍,“她嫁给我们村的沈贵林,夫妻俩命都不好,很多年前,就都……去世了。”
“去世了”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景明心口。
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从邓远的电话,从那些线索里,已经隐隐猜到小姑可能不在了。
但当猜想被如此直白地证实,那股尖锐的疼痛和灭顶的失落,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晃了一下,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景明!”旁边的孙启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让他靠坐在椅子上。
林景明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二十多年的寻找,二十多年的牵挂,最终等来的,是荒山野岭旁,一座早已被岁月侵蚀的孤坟。
沈德昌看他反应这么大,正想问林婉秋是他什么人,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村长!村长!不好了!出大事了!”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冲进院子,脸都吓白了。
“吵什么!没看见有贵客在吗?”沈德昌没好气地呵斥。
“不、不是啊!”那村民急得跺脚,“是贵山叔!他又跑到后山坟地去了!拿着锄头,像是要硬挖!
棠丫头和她男人也去了!两边打起来了!棠丫头好像把贵山叔给打了!”
“什么?!”沈德昌霍地站起来,又惊又怒,“这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