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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秦家坳的家里，气氛有些微妙。
沈棠坐在堂屋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捧着顾承钧刚给她倒的热水，小口喝着，顾承钧则拿了个矮凳坐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
林景明则显得有些局促，也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神时不时看向沈棠，又快速移开，完全没了之前在山上质问沈贵山时的冷厉气势。
沉默了一会儿，林景明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棠表妹，你信我刚才说的话吗？”
沈棠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她沉吟了片刻，语气很坦诚：“一开始，是觉得突然，也不怎么信，毕竟这种事太戏剧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打量着林景明：“不过，我仔细想了下，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来骗的东西。”
林景明眼睛亮了亮，刚要说话，沈棠又开口了：“不过，口说无凭，你说你是我表哥，说我妈是你小姑，总得有点更直接的证据吧？
光凭一张脸像，还有你说的那些事，还是太突然了。”
“有！有证据！”林景明立刻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连忙拿过自己随身带的那个棕色小行李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本老式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硬壳相册。
他动作轻柔地翻开相册，站起身，走到沈棠面前，将相册递到她眼前，指着其中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你看，这是我奶奶，你外婆，周韵如女士年轻时的照片。”林景明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珍视。
沈棠和顾承钧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少女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旧式学生裙，梳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即使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粗糙的相纸，那份清丽柔美的气质依然扑面而来。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张脸，真的和沈棠有八九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照片上的少女眼神更柔和，气质更恬静。
而沈棠乍看之下也柔弱，可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沉静和力量，是柔中带刚，静水流深。
沈棠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微微一滞。
顾承钧也看得分明，交握的手，微微紧了紧。
林景明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稍大些的少女单人照：“这是我小姑，林婉秋，你妈妈，这是她十几岁的时候。”
照片上的少女已经有了后来温婉的模样，眼神清澈。
再往后翻，是林婉秋成年后的照片，穿着旗袍或布拉吉，气质愈发娴静秀美。
从照片的数量和保存的精心程度，不难看出林家对这个女儿曾经的宠爱。
接着，林景明又翻出一些其他人的照片，还有几张人很多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林家，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有底蕴的大家庭。
沈棠一张张看过去，沉默着，心情有些复杂。
这些陌生的面孔，这些被时光定格的影像，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与她血脉相连、却又无比遥远的过去。
虽然心里仍存着一丝本能的疑虑和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的恍惚，但眼前这些铁一般的影像证据，已经基本可以证明，林景明没有说谎。
她合上相册，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抬起头，看向林景明，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既然林家对我妈这么好，这么看重她，那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家？而且一走就音讯全无，连个消息都不往回送？”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核心。
林景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先瞟了一眼在沈棠旁边的顾承钧。
顾承钧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微微抬了下下巴，意思很明白，我在这儿听着。
林景明抿了抿唇，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绕过沈棠的丈夫。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和尴尬：“因为……小姑她，是跟你父亲私奔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棠的神色，见她还算平静，才继续道：“小姑离家前，家里已经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家世很好，但她不愿意。
她遇见了你父亲沈贵林同志，两人志趣相投，都是研究农学的。
我小姑性子外柔内刚，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她就跟着你父亲，悄悄离开了家。”
“我爷爷也就是你外公，他是个军人出身，脾气非常火爆，极其看重承诺和脸面。
得知小姑悔婚私奔，勃然大怒，觉得她让林家蒙羞，一怒之下就在报纸上登了声明，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林景明声音低了下去：“大概小姑也知道家里的态度，知道爷爷不可能接受他们的婚姻，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也没办法跟家里联系吧。”
沈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很好，前因后果，大概清楚了。
一段不被家族祝福的爱情，一次决绝的私奔，一个暴怒断绝关系的父亲，一个心怀愧疚不敢回家的女儿。
嗯，挺狗血的。
林景明生怕沈棠因此对林家，特别是对老爷子产生反感，连忙补充。
“表妹，你别误会！其实爷爷他没过多久就后悔了！
尤其这几年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常常对着小姑以前的房间发呆，他就是……就是嘴硬，拉不下脸来承认。”
他看着沈棠，眼神里带着恳切：“沈棠，我这次来，除了确认小姑的下落，也是想接你回去看看。
奶奶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更是因为思念小姑，忧思成疾。
如果她知道找到了你，看到了你心里肯定能宽慰不少，你……你愿意跟我回京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