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听到沈棠出声,林景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收回他刚刚愤怒的情绪。
眼神再一次落在眼前这个酷似奶奶的姑娘身上,他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影子,胸腔里突然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
林景明是记得林晚秋的,林晚秋离家那年,他已经四五岁了,记事了。
记忆中的林婉秋,总是穿着素雅的裙子,身上有好闻的书卷气。
她会把他抱在膝上,指着书上的字轻声念给他听。
会偷偷塞给他甜甜的桂花糖,会在他调皮被父亲责骂时,温柔地护着他,说“景明还小呢”。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暖色和甜味的记忆之一。
后来小姑走了,悄无声息。
家里天翻地覆,爷爷暴怒,奶奶整日垂泪,父亲四处寻找。
那个会温柔唤他“景明”的小姑,连同她留下的那点暖意,一起消失在林家,成了不能提的禁忌,也成了扎在所有人心底的一根刺。
林景明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再睁开时,眼圈依旧红着,但眼神已经努力恢复了清明和镇定。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沈棠和顾承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诚挚地看向沈棠,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尽量清晰平稳。
“沈棠同志……我,我叫林景明,我的父亲林致成,是你母亲林婉秋的兄长。
我的爷爷林镇岳,奶奶周韵如,是你的外公外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段尘封的家族往事娓娓道来:“二十多年前,我姑姑也就是你母亲林婉秋,因为跟家里有一些……观念上的分歧,离开了家。
她走得很决绝,没有留下具体去向。”
“这些年,林家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我父亲,我,还有家里其他人,只要有机会,就会四处打听。只是……人海茫茫,线索又太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遗憾,“我们找到过错误的消息,也经历过很多次失望,直到最近,才终于有了线索。”
他的目光再次贪婪而珍惜地落在沈棠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进脑海里。
“你……你长得,特别像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这双眼睛,像小姑,像你妈妈。”
沈棠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握着麻绳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
原主那些极其模糊,几乎被遗忘的幼年记忆碎片,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母亲哼着陌生调子的摇篮曲,手指冰凉却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轻声说:“我们棠棠……长得真像外婆,以后要是能见到外婆就好了……”
像外婆。
沈棠抬起眼,重新打量林景明。
对方眼中的悲痛,激动,真诚,都不似作伪。
那种属于血缘亲情的牵绊和急切,是演不出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终于,很轻,但很清晰地“嗯”了一声。
“我是沈棠。”她看着林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沈贵林和林婉秋,是我的父母。”
“是……真的是……”林景明得到肯定的答复,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随即激动起来。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似乎想伸手去碰触沈棠,又在顾承钧瞬间警惕的目光中克制地停下。
他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带着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小姑,我找到小姑了,找到表妹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被破坏的坟茔,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冰冷的悲痛和无力感。
“可是……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和痛楚,“我们找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得到的却是小姑早就已经不在了的消息。”
“我该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林景明说完林家的近况,沉甸甸的悲伤并未消散,反而在看到地上蜷缩呻吟的沈贵山时,化为了更加尖锐的痛恨。
他猛地转向身旁的孙启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启华,麻烦你,立刻报警!联系派出所!
今天这件事,人证物证都在,必须依法处理!这个沈贵山,恶意破坏他人坟墓,性质极其恶劣,绝不能姑息!”
孙启华面色严肃地点头:“景明,你放心,我马上去办。这种行为,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作为基层干部,他也对沈贵山这种行径深感不齿。
“不能报!林同志,孙主任,使不得啊!”
沈德昌闻言大惊失色,慌忙上前阻拦,急得满头大汗,“这、这要是报了警,把人抓进去,我们沈家村,我们沈家在这一片可就彻底抬不起头了啊!以后村里的后生说亲都要受影响!
林同志,求您高抬贵手,我们村里一定严惩他,我打断他的腿都行!求您给村里留点脸面吧!”
在这片土地上,家族颜面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林景明此刻正在气头上,亲眼见到至亲坟墓被毁,哪里听得进这些宗族脸面的说辞?
他看都没看沈德昌,只冷冷丢下一句。
“脸面?他动我林家人坟茔的时候,可曾想过给人留脸面?沈村长,这事没得商量。”
今天林家来的是他,要是他爸在这里,可能手段还没他这么温和。
沈德昌被噎得脸色发白,又焦急地看向顾承钧,眼神里带着恳求,希望这位“孙女婿”能帮忙说句话,缓和一下。
顾承钧接收到他的目光,面色依旧冷峻,他向前一步:“沈村长,我理解您为村子声誉着想。
但今天这事,往小了说是家庭纠纷,往大了说,是破坏他人财物,侵犯逝者安宁。
沈贵山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家族内部能调解的范围。
今天我们能拦住,若下次我们不在,谁又来拦?
难道真要等坟被刨开,遗骨被惊扰,才让法律来管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德昌:“有时候,按规矩办事,严惩一个害群之马,恰恰是为了维护更多人的脸面和安宁。您说呢?”
这番话,看似讲道理,实则软中带硬,将沈德昌那套宗族内部解决的路子彻底堵死,同时点明了纵容的恶果。
沈德昌被顾承钧和林景明两边气势所压,又自知理亏,额上冷汗涔涔,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里对惹出这滔天大祸的沈贵山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自己上去再补两脚。
这个混账,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孙启华动作很快,直接用沈德昌家的电话联系了镇上的派出所。
没多久,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就赶到了山上,将还在哼哼唧唧面如死灰的沈贵山铐上带走了。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惩处。
闹剧终于暂告一段落,荒凉的山坡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那座被损坏一角的孤坟,和一群心情各异的人。
林景明看着沈棠和顾承钧准备下山,几乎没怎么犹豫,很自然地就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个刚刚找到的表妹又会消失不见。
沈棠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林景明一眼。
对方立刻站定,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未褪尽的红痕。
沈棠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他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