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看了一眼莎拉,又看了看床上的乔治娜,
拍了拍蜂医的肩膀,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老约翰会意,也跟着他走了出来。
帐篷帘子在身后合拢,
里面隐约传来莎拉和蜂医的声音,两个人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老约翰站在帐篷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着。
他偏头看了张昭一眼,目光在那身幽影套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是罗伊的兄弟?”
老约翰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沙滩上低了不少。
“是的!”张昭说。
老约翰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转身朝帐篷区外围走去,
张昭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Relink脑机维持着低功率运转,把周围的生命信号都纳入感知范围。
“你知道罗伊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老约翰忽然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张昭偏头看他。“什么样?”
“混子。”
老约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怀念,“镇上最有名的混子。”
他伸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偷鸡摸狗,撬人家窗户,顺人家晾在外头的衣服,偷喝老杰克酒馆里的啤酒。”
“有一回半夜去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还是我背着他去的诊所。”
张昭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时候罗伊十七八岁,镇上没人管得住他。”
“他爹死得早,他妈管不住,老师也管不住。”
“所有人都觉得这小子这辈子就这么废了,不是蹲牢就是横死街头。”
老约翰把烟叼回嘴里,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后来有一天,他跑去偷看莎拉。”
“偷看?”张昭偏头。
“嗯,莎拉刚来镇上的时候,住在教堂后面那栋旧房子里。”
“她一个人来的,说是从外地搬来的,没人知道她之前在哪。”
“平时也不跟镇上人打交道,安安静静,自己种菜,自己钓鱼,自己修房子。”
老约翰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罗伊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有天晚上翻墙进了莎拉的院子,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然后呢?”
“然后莎拉把他揍了。”
老约翰语气很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拳!”
“一拳打在他脸上,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罗伊后来说他当时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趴在地上了,连自己是怎么倒的都没看清。”
张昭嘴角抽了一下。
“莎拉平时文文静静的,谁也没想到她那么能打。”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手上是有真功夫的,包括这次我们镇上的人能退到岛上,都是因为她一个人差点把镇上那群怪物全杀完!”
老约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声。
“不过......你猜怎么着?”
“罗伊挨了那顿打之后,居然开始天天往莎拉那跑。”
“今天送鱼,明天送菜,后天帮她修屋顶,莎拉不理他,他就赖在门口不走。”
“赖了多久?”张昭问。
“两个月。”老约翰说,
“两个月之后莎拉让他进门了,再后来两人就结婚了。”
“说来也怪,自从跟莎拉在一起之后,罗伊整个人就变了。”
“不偷了,不闹了,开始正正经经找活干。”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目光落在远处帐篷区。
“后来他说要去参军,当军医。”
“我们都以为他疯了,就他那点水平,能当兵?”
“但他还真考上了,在部队里学了几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期间他们也有了乔治娜。”
老约翰偏过头,看向张昭。
“再后来他就被你们那个国际组织征召了,外派出去,一走就是两年。”
“莎拉一个人带着乔治娜,从来没抱怨过,就是偶尔会站在海边往南看。”
张昭没有接话。
他站在老约翰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罗伊这个人,看着嘴碎,其实心里有数。”
老约翰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他在外面不管混成什么样,心里始终装着这个家。”
“他每次寄信回来,信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问莎拉好不好,问乔治娜好不好,自己怎么样一句不提。”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扔进旁边水桶里。
“你要带他们走?”
张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老约翰笑了一声,笑容里没什么意外。
“罗伊回来的时候,身上那衣服不是便服。”
“他又不是那种会随便穿战术服回家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还在执行任务,而且这个任务跟你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张昭身上。
“你把他带回来,是要带他们走,对吧?”
张昭没有否认。
“阿萨拉那边出了点事,病毒在扩散。”
“北欧这边也有了,留在这里不安全。”
老约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转过身,朝帐篷区外缘走去。
张昭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岛岸线走了一段。
......
另一边,帐篷内。
蜂医坐在折叠床沿,怀里抱着莎拉。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金色长发里。
莎拉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你瘦了。”莎拉闷声说。
“你也是。”蜂医嗓子哑得厉害,
莎拉沉默了一拍,
“一个月前,镇子乱了。”
她开始说着变异体爆发的事情,
“有人从码头方向跑过来,身上全是血,见人就咬。”
“我一开始以为是狂犬病,后来发现不对——被咬的人几分钟就变了。”
蜂医手指在她背上收紧了一瞬。
“老约翰的儿子,小约翰,当时在镇口带着乔治娜玩,为了救她自己被......”
莎拉顿了顿,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正把乔治娜锁进教堂,自己堵在门口。”
蜂医没说话。
“后来我带着他们两个跑,”
莎拉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刚找到一个地方,打算把他们两个藏起来,但......小约翰......”
她停了一下。“他已经变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镇上的怪物清理完,回来的时候,乔治娜在储物间里睡着了。”
“老约翰守在门口,怀里抱着他儿子的外套。”
莎拉抬起头,看着蜂医的眼睛,
“从那以后,乔治娜就开始发烧,时好时坏。我猜......是那天吓到了。”
蜂医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怪你。”他说。
“我知道。”莎拉说,
“但老约翰的儿子......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镇上的人那几天轮流照顾乔治娜,我才能腾出手去找药。”
“老约翰、他媳妇、还有渔场那几个老伙计,谁都没提过要丢下我们。”
她顿了顿。
“所以罗伊,你要带我们走,我不能只带乔治娜。”
蜂医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是说,把镇上的人都带走?”
“我不是圣母。”
莎拉说,语气依然很平,
“但这些人帮过我们。”
“小约翰用命换了乔治娜,老约翰到现在没跟我提过一句抱怨的话。”
“你要是有办法,就把他们都带上。”
“岛上虽然目前也能凑合,但毕竟资源匮乏,留在这里时间长了也是个死。”
蜂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跟张昭说。”
他站起身来,在乔治娜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莎拉看着对方的背影,伸手想要叫住蜂医,好像是还有话要说。
但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将手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