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后来僵直的手,使劲抓紧被褥,
对着门外,轻轻问道:
“……有人吗?”
“吱呀”,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云锦绣衣,梳着环髻的漂亮宫女,步子轻柔跨进门内。
她见方后来正慢慢起身,赶紧跑着过来,
“公子,又醒了?可是吵着你了?”
她伸手扶住方后来的胳膊,满脸关切。
方后来微微摇头,
将双腿落在地上,又双手撑着床沿,
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宫女小声地答着,
“不过,公子还可以再睡一个时辰。”
“不睡了!”方后来犹豫了一下,又问,“城主是不是已经去了城头?”
“是的,公子。”宫女点了点头,继续扶住他。
方后来瞥了瞥外面大好的阳光,吞吞吐吐问了一句:
“今日……城主可曾松口?我可以不去城头吗?”
“这......这个怕还是不行。”宫女也跟着吞吞吐吐起来,
“城主临走前说,已经着人传令了,
让出征的黑蛇重骑,晚回来一个时辰。
好让公子可以放心再睡一会,然后再去城门那里。”
“公子应该知道,今日是城主三年来,第一次公开出府哇。
何况昨日城主给公子……下了双份的药,
说公子今日定然可以.......上得了城头……”
看着她一副惊慌为难,不停解释,
方后来微微苦笑一声,
"呵......下药……"。
他心道:
“那药下的方式,怕是故意的吧!
全身,连头带脚插满金针,在滚烫的药水桶里憋气半个时辰,不能出来,
待全身滚烫后,再在水里,顺着金针刺激周身几处大穴位……
疼,自然不必说!那水里加了不知什么玩意的药,还痒得钻心!
谁能忍得住呢?
反正他十次有九次忍不住,
还有一次,是差点忍不住,
最后被城主抱着,硬按到水里,憋死过去,
全靠城主一口口渡长气,救回来。
此时,他自然知道,
问这能不能不去的话,纯属多余。
他曾经当面推脱过几次,说自己有伤在身,不能前往城头。
可是城主不但一口便回绝了,还一日猛于一日,给他死命下药。
城主那个说一不二的德性,怎么会轻易改口。
昨日,城主又大发雷霆:
“别人都可以不去,可你必须去。若是你走不得,可以让人抬着去城头。”
他心里大致猜到一点,城主分明是想在城头给他唱一出大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想到这里,他也无可奈何,终归是认了命。
方后来慢慢站起身来:“左右还得去城头,那便早去早回。”
“公子起,
来人……
洗漱、更衣……”
宫女松了一口气,对着外面轻喊。
*
漱口净面束发之后,
三名宫女双手举着香楠木盘,鱼贯而入。
领头的宫女向方后来屈膝一礼:
“城主令今日全城焕新,公子得穿新做的锦衣。
这金丝绣边的蜀锦青衫,
料子是织造司,一匹一匹翻遍了整个内府库房,才寻出来的;
可若要说贵重,还得是这云丝绣工艺的束发,
那可是嵌着南海寸珠的,流彩漪光天下仅此一颗;
知道公子腿脚不方便,所以这上好皂靴,用了玉犀牛筋熬成软底,还在靴边锁绣了银色祥云……”
又是新衣!
又要说与我听!
非让我知道如何华贵?
我今日不过一陪衬的,城主……你至于嘛?
方公子之前已经穿过好几套,颇为精致的锦衣,
但这次的……更精致得有些过分了!
他如今的眼光,被迫一步步拔高,即便不懂,也能看得出,这套新锦衣,价值不菲。
这往城头一站,
不得分了城主的风光霁月?
“行啦……”方后来勉强笑笑,
“我知道了,
那个小气鬼!如今倒是越来越大方啦!”
骤闻言,
众宫女笑脸瞬间苍白,心头骇然。
方后来却有些昏沉沉,浑然不知,继续道,
“麻烦,帮我快点穿戴吧。早去早回!”
“是!公子!”那领头宫女缓过来,赶紧应了一声。
方后来穿戴整齐,身子恰好也恢复了些,整个人看来精神许多。
虽然身材不足够高大挺拔,但勉强还是能算得上英朗。
领头的宫女左看右看,
将方后来的衣服,上下拉扯了一番,细细地又理了一回,
然后,叮嘱道:
“外面安车上,已经备了早点吃食。
公子可以一边吃,一边由府卫护送去城头。”
“而且,奴婢在安车里挂了厚帘,铺了厚褥子,
公子乏了,在车里还能再睡一会。”
方后来嘴角上扬,“呀!你们这什么都准备好了嘛,看来我确实非去不可。”
拱手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宫女屈膝回礼,上前扶着他,慢慢跨过门槛,再一拐一瘸,走出了寝宫大门。
*
半个多时辰之后,平川北门。
城墙两边林立的守城兵,此刻正满面惊疑看过来。
城主府英姿勃发的一众女府卫,提刀环伺,拦住城墙头的入口,
一名女府卫小心翼翼着,从遮盖得严实的安车里,搀扶出来一名青年,
又一步步送上城头。
守城兵一时都愣了!
那穿一身华贵锦衣的公子,是什么来路?
上了城头,内府女卫刚想去箭楼通报,
方后来赶紧摆了摆手:
“等会,等会……
我自己过去,你们先回吧!”
内府卫瞠目,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听了他的话,
行礼之后,往城墙下回去。
方后来缓缓走过城墙上的马道,到了对侧,
再俯身往下看去,
城墙外有不少熟人,也像他一样在等着。
这一场大战,有功的人很多,能在今日参与授封的人也不少,
但他们全在城外高墙之下立着,等黑蛇重骑归来。
今日能够登上平川城头的,可谓屈指可数。
众人都知道,黑蛇重骑平了七连城。
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七连城城主与大闵知玄老怪,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入平川刺杀城主大人。
却被隐在平川城主府的方后来,与城主大人联合绞杀了。
方后来侧面看看箭楼,里面等待的人,都是此事的亲历者,与他更是熟悉。
可方后来一想起来,城主大人平了七连城之后,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便不愿意这么早进箭楼。
他靠在墙头垛口,不时地手搭凉棚,往北尽力眺望。
面上疲倦但坚韧,与初进平川城时的一脸青涩,已大为不同。
不过,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他宁愿还是当初那个,能与哥哥一起,笑听着老爹酒后吹牛的乡野少年。
“你来了这么久啦,怎还不进来呢?”
忽然间,一个清脆入魂,醉人心弦的娇柔女声,
从不远处的箭楼里,缓缓传入他的耳朵。
那熟悉的娇柔声音,勾了心魄。
方后来的身子略略一僵,引得心神又荡漾了一回。
不过,他立刻拐着腿,又慢慢往城墙头更远的角落里,走了好几步。
没听到,我没听到……
能躲一时是一时,
真要见……最好还是回去见!
附近的,一排排守城兵,都偷眼瞄着他:
敢装没听到?胆子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