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国律法,
除了重大冤情与警情,登闻鼓不可乱动。
但登闻鼓一响,
州府县衙必须即刻升堂理案。
但事后,苦主常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板子。
曾有斗勇好事者,又不是武者,敲鼓乱说匪徒进城,
只吃了十板,没等下得刑凳来,就屎尿并流,当场折了性命。
这衙门前边,少年正在挥腕敲鼓鸣金,
那府衙后边,张府尹正抬手举酒宴客。
对府尹来说,赴宴的可是贵客,
且不是一般的金贵,乃京中骁勇卫李百户与朱总旗。
若按照大燕官阶,
总旗不入品,百户才从七品,
而府尹乃户部正式在册的正六品,
原本不应大事招待,也不会在饭桌上平起平坐。
奈何,骁勇卫大都督,是京中权势正浓的李重畴李大将军。
李重畴官居一品,并领京畿守备统领,是大燕十几年来炙手可热的权臣。
而今日来此的李百户,乃是李重畴妾室近亲,算是心腹。
而且大燕官场人都知,
骁勇卫出皇城,便有监督外官之权,是大燕皇在宫外的眼线。
因此,款待好两位京中来的贵客,是当下最重要之事没有之一。
但这满桌饭菜刚刚摆上,
登闻鼓的响声,却不合时宜的传进来,
张府尹的脸唰的垮了。
进来禀报的衙役还没说话,张府尹先抖抖威风,开口斥责:
“登闻鼓岂能乱敲?
先赏他二十大板!
待我陪二位大人用餐之后,再去理会。”
然后朝着两位骁勇卫,满脸堆笑:
“治下不严,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言罢,举杯敬酒过去。
两名骁勇卫料想应与己无关,只是端起酒盅,陪着府尹微微抿了一口。
府尹看在眼里,依然陪着笑问:
“穷乡僻壤,这酒菜……怕入不了两位京官眼啊。”
骁勇卫两位大人,拿竹箸勉强点了点,
“这偏远之地,能有如此酒菜,倒也是难为张大人了。”
“两位京都贵客难得来此一次,下官见了十分亲切。自然是竭尽所能,好好招待。”府尹脸上堆满了笑。
旁边站着的衙役张了张嘴,脚步没动,犹豫着还是坚持开了口:
“大人……,
这敲鼓之人说,山中有妖物出没,吃了他家老爹与兄弟。
衙门口已经聚集了约莫几百围观之人。
这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
张府尹把杯子重重一顿,很是不悦:
“荒唐,荒唐至极!
这妖魔鬼怪之说,乃世上无知之人胡乱编造。
只有你等不读圣贤书,不领圣贤教诲之人,才会相信这等鬼话。
就算真有人失踪,定然是什么山匪大盗所为。”
此时,门外又进来一名身着青衣的人,低头贴耳在李百户耳边私语了几句。
李百户脸色一变,端着的酒杯缓缓放下。
暗自思忖了一番,李百户微微笑着,向张府尹一拱手:
“大人此言差矣!
鬼怪一说自古有之,虽无人见过,但总有些天地灵物,被无知百姓当成妖魔,也是难免。”
他摇摇拱手,
“且不说平川城百年来供奉的乃是一条大虺蛇,
只说我大燕国太清宗太上长老,便是那灵尊狻猊。
珩山城万一真出了灵兽,
府尹大人也治下是有功的。”
府尹一愣,怎么扯到两位灵尊了?
说这话什么意思?
李百户继续提点,
“这些年,珩山城在贵府治下风调雨顺,大人估摸着也该要升迁了吧?”
张府尹扶须微微一笑,自己早已打点过一番,明年就要离开此地,另有重用。
故作谦虚道:“全靠陛下的洪福啊。”
李百户轻敲桌面,缓缓道,
“要是此时出了冤情、匪类……,
怕御史台的言官,在大人的考绩上,少不了又要评说一番。
但要是出的是妖物,那此事可大可小。
御史台反正是管不了这事,
司天台虽然能管此事,可却管不着大人的升迁考绩!
大人懂了吧?”
张府尹更不明白他意思,但心里倒是冷笑,
妖物是妖物,灵尊大人是灵尊大人!
现在这情景,出现妖物,可比政绩难看还让我头疼。
你当我穷乡僻壤的小官,不记得,燕皇大寿在即么?
他却还是赶紧起身施了一礼,
“感谢李大人提点。”
李百户站了起来,托住张府尹,亲切道,
“我兄弟二人虽然身为骁勇卫。
但在上清宗也受教过几年,
真有妖物,我们帮着大人除去,也不是难事。”
张府尹纳闷了,怎么回事,是要我离宴席,去升堂吗?
“张大人如此盛情款待,
我兄弟二人无以为谢,且去旁听一下,帮着大人看看虚实。”
张府尹心里咯噔一下。
后年便是燕皇六十大寿,燕皇最重民生,最忌妖邪乱世。
如今大燕国天下太平,祥瑞频现,怎么能独独珩山府出了妖物?
张府尹反而宁愿此事是山匪所为。
但见李百户坚持要自己审案,况且登闻鼓一响,自己不出现也确实不妥,日后被人参一本,也是难堪。
于是他讪笑一声:
“也好也好。
不过,太上长老那是何等高贵的灵尊,连陛下每隔几年都要派人供奉一番,替大燕祈福。
我们小小珩山城何德何能,怎会有此等圣灵!
定是哪个得了失心疯,在胡乱说话。
两位大人随我前去,速速打发了他,再回来吃酒。”
*
半炷香时间,府衙准备齐全。
三声堂鼓响后,少年被衙役带到堂前。
骁勇卫几人隐在堂后,暗暗发笑,这穷乡僻壤倒也有趣,审案子有模有样。
若不是在你家茅庐发现了宝贝,早就直接了结了你,何至于一心要活捉。
只是你这少年愚蠢,脑子抽风,自己竟故意以妖兽害人之名闹上府衙。
那等之后悄悄拿你,取光宝物,杀你便更好推脱给妖兽作祟,
如此与我骁勇卫无关了。
张府尹一摆官服下襟,端坐堂上,眯眼看去。
那堂下少年,剑眉星目长相端庄,只是身上衣服有些旧了。
他还斜背着一个小包裹,腰间系着一个水壶,并不像大户人家子弟。
张府尹脸色一板,眼神狠厉起来,问到:“堂下何人,为何事击登闻鼓?”
方后来小心翼翼地答到,
“小人叫方后来,居住在城中西市的二条巷尾,一家三口人。”
“问你为何敲那登闻鼓?
你却说那许多废话做什么?”张府尹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
方后来赶紧答道:“上个月,家父同兄长去往珩山下的棚屋里小住。
小人今日想着送些米肉过去,发现棚屋倒塌,父兄不见踪迹。
所以才来府衙鸣鼓。”
“只是寻人?便敢敲鼓?”张府尹顿觉血冲到脑门,
“许是房屋不结实,棚屋倒塌埋了人,你不赶紧去寻他们,来此敲鼓何用?”
方后来忙答:“大人容禀,我当然是寻了许久。可并未发现家人被埋。
而且,我家那棚屋,用的都是二十年、三十年以上的老料搭建,根根立柱都如腰粗。
可现在尽数折断,若无百十人之力,断无法拆成如今的碎屑满地。
大人想啊,若单凭普通人力岂能损毁如此?”
“你这无知小儿。”张府尹嗤笑一声道,“我燕国勇武有力者不知多少。
光我珩山城衙门里,便有些武师境的捕快。
你家或是得罪了哪些江湖奇门高手,人家前来寻仇也不一定。
何故非要说是妖兽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