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隔壁村一个姓徐的老头去世,晚上我照例去吃席。
来到坟前,我先上了炷香,嘴里念叨:
“徐爷爷,我不是对您不敬,我是饿的真没招了,给您上炷香,祝您下辈子长命百岁,您别跟我小孩一般见识啊……”
“饭菜我只吃一半,给您留一半!”
说完,对着墓碑拜了三拜。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管不管用不知道,算是给自己个心理安慰。
别说,这个徐老头的儿女还真孝顺。
供品不光准备了八大块和黄米饭,还有一只烤鸭,一整个卤猪头。
我正吃得痛快,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吃光了,给我留点!”
我转头一看,是一个老大爷,正在冲我笑。
那慈眉善目的模样,令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去。
“那个,爷爷,我不是故意要吃人家的供品,我是没饭吃。”
我生怕他告诉别人,连忙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我也是来吃饭的。”
他伸手捞了一把黄米饭,塞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
“好久没吃上这么香的黄米饭了!”
我一看,乐了,敢情是同道中人。
“爷爷说的对,这家黄米饭煮的真不错,不像有些人家,拿半生不熟的米饭糊弄鬼。”
老头笑道:“那你就不懂了,给活人吃的饭要煮熟,死人饭都是要半生不熟,所谓‘半生不熟,不忘故土’。”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
怪不得我一向吃的都是夹生饭,我还以为他们是在糊弄死人。
老头问我:“你吃过很多供品?”
“嗯,我是孤儿,年纪小,打工也没人敢要,不吃这个就得饿死了。”
“为什么会是孤儿?”
难得有人跟我搭话,既然他想听,我便一边啃着烤鸭,一边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
老头听完,叹息道:
“我只当我命够惨了,没想到你这小兄弟,比我好不了哪去。”
“看您老穿的这么体面,不像是命苦之人啊。”
我往他身上那套崭新的衣服扫了一眼,说道。
等等,他这衣服,样式咋那么奇怪?
对襟大褂,袖子是宽大的水袖,看着就像是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这什么时代了,还有人这么穿衣服的?
待看到他衣服上绣着的图案,我人傻掉了——
胸前五只蝙蝠,围着一只寿桃。
这叫五蝠捧寿。
这种图案,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死人穿的寿衣!
毕竟我天天往人办白事的家里钻,未入殓的死人,没见过一百也有八十,穿的全都是这种寿衣。
活人不可能穿寿衣的。
所以面前这位,是一只鬼!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对于他的脸,我也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仿佛在哪见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我想到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又看看老头。
果然……是同一个人!
他就是这座坟的主人,墓碑上写着他的名字:徐德庆。
怪不得他大半夜来吃供品,那是人家自己的饭啊!
“爷爷,我、我错了,我不该偷吃您的东西……”
我哆嗦着,努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徐德庆呵呵一笑,
“吃就吃了,有什么关系,你不还给我留了一半吗,够我吃的了。小兄弟,你还要不要听我的故事?”
我很想回答不想,我现在只想跑路,但我不敢动啊,只好被迫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吧。”
老头从八大块的碗里,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汁。
他一边吃,一边介绍自己:
他叫徐德庆,从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
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媳妇就得病死了。
留给他几岁大的一对儿女。
他怕后妈对儿女不好,便断了另娶的念头,一个人把家撑起来。
为了养活儿女,他去小煤窑下井,每天干十几个小时。
有一回,用来进尺的炸药爆早了,崩瞎他一只眼。
说到这里,他把左眼抠下来,给我看了看那黑洞洞的眼眶……
终于带大了子女,他又接着带孙子、外孙。
带孩子虽然辛苦,但他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
直到把孙辈一个个抚养成人,他真的老了,没用了。
有一次在给儿子家收麦子的时候,他不小心摔断了腰,儿子舍不得手术费,只让他在家里养着。
卧床那几个月,起初还有点剩菜剩饭给他吃,后来连这也没有了,饿急的他,只能爬到院子里,吃猪食、吃狗饭。
对儿子失望透顶的他,只盼望女儿回娘家时,能发现他的情况,解救他。
女儿到底来了一回。
看见满身污秽的他,立刻捂住了鼻子,对他哥哥说,这样爬到外面给人看到,兄妹俩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她的建议是,把父亲绑在床上,不让他到处走。
杀人要偿命,他们不敢,为了让父亲早点死,他们把房门钉死了,连饭也不送了。
徐德庆在饥饿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饿急了的时候,只要能抓到的,他什么都往嘴里塞。
墙上爬过的蚂蚁、蟑螂、蜈蚣……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一张脸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从红润饱满,变得萎缩干瘪。
皮肤溃烂,出现一个又一个坑洼,里面是一窝窝的蚂蚁,蟑螂和蜈蚣……
正在啃噬那剩下不多的皮肉。
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是他眼前这副模样,真的……冲击力太大了。
我捂着嘴,免得自己忍不住吐出来。
“怎么,我很难看么?”
徐德庆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连忙摇头,将手放下,努力不去看他的脸,这样还好一点。
“我活着时候,他们一口馊饭都不给我吃,我死了,却摆出这么丰盛的供品,呵呵,你知道为什么?”
这题我会,我回答:“因为他们怕别人知道他们不孝,越是缺什么,越是想晒什么!”
“呵呵,说的好!”
徐德庆挪到墓碑跟前,用枯骨一般的手指,指着上面儿子的姓名。
“他年轻时候不学好,把人打伤,是我在人家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又拿出所有积蓄赔偿,这才拿到谅解书,让他免于蹲牢房。”
手指又划到女儿的名字上,
“她,从小多病,我一半的收入都给她治病了,有一回她高烧住院,想吃河虾。”
“那时节已经立秋了,街上没卖的,我就下河去抓。”
“为了几只河虾,我在冷水里生生冻了几个小时!从此落下寒疾,阴天下雨,腰就疼,钻心的疼。”
“我为他俩,还有孙子、外孙,熬干了最后一滴血!”
“你说,他们为什么如此狠毒?为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控诉,猛地转过头来。
我分明看到,他脸上蒙着一层黑色的气体,越来越浓。
我感觉不妙,正想劝他冷静,他忽然冲到我面前,一只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
“生前我被别人欺负,被子女欺负,死后,连你小子也来欺负我,偷吃我的供品!我就那么好欺负吗!”
“你们都不拿我当人,你们都是混蛋,你说,你们该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