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沈湛&秦雅)
秦雅回到南城的那天,恰是周六。
出租车从机场驶出,很快便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堵,车窗外的景色飞驰又停滞,熟悉又陌生——高架桥似乎多了几条,路边的高楼大厦也变换了模样。
车流再次停滞时,她指着窗外一个购物中心,“师傅,我记得这里……原本是个小区?”
司机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一眼,笑道:“姑娘,你这是多久没回来了?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政府重新规划,商业区都建好几年了,你说的那个小区早拆了。”
秦雅微微一怔,收回目光。
确实很久没回来了,她二十二岁那年离开的这座城市。
而今重回故地,已经整整十一年。
话题打开,司机问她回南城干什么,出差还是探亲。
她说工作。
“嗬!回来工作啊!”司机笑声爽朗,“找到了好工作?现在很多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选择回来了,南城好啊。”
是个好工作,南城电视台财经频道的记者,待遇好,前景光明。
但她这次回南城,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很重要,她弄丢了十一年的男人。
……
秦雅曾设想过无数次跟沈湛重逢的场景。
她想以最好的样子跟他见面,所以回南城后,她没立刻去找他,而是投身工作。
想着在某个采访现场,她专业利落地采访他。
或者在某个酒会,她妆容精致,从容不迫地与他举杯寒暄。
总之,重逢的第一面,她一定是最好的秦雅。
偏偏,事与愿违。
平城的AI论坛,她去云柚的房间,恰巧沈湛送喝醉的厉彦洲回来,他们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见面了。
她素面朝天,头发半干,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的运动服,连鞋子都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太狼狈了。
更难过的,是十一年实在太长,宠爱她的少年不见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沈湛,穿衬衫西裤,成熟了,稳重了,眉宇间的桀骜未减,眼底多了沉郁。
看她的目光,没了从前的爱意,眼神从错愕到讥诮,最后是陌生的冷意。
两人之间明明只有一步的距离,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沈湛,好久不见。”
从前都是他追着她打招呼,如今她主动,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全程把她当陌生人。
那天匆匆一个照面,她甚至来不及跟他好好说话。
再见面,是云柚的生日宴。
那晚,她要请他吃饭,他不情不愿的去了。
时隔十一年的第一顿饭,是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本帮菜馆,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她带着久别重逢的谨慎和试探,话题在安全的边缘打转,聊南城的变化,聊云柚和厉彦洲……
见气氛还算好,她正要说当年的事,一个身姿妖娆的女人不打招呼直接坐在了沈湛身边。
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轻巧地一转,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然后便看向沈湛,手戳着他的肩膀,笑吟吟地开口:“新女朋友?我们才分手不到半年,你速度真快啊。”
所以,那是沈湛的前女友。
秦雅心里酸涩无味。
这些年,她一直关注着沈湛的消息,她知道两人分手后沈湛成了情场浪子,谈了好几个女朋友,时间都不长。
她没资格怪他。
女人坐下后,沈湛蹙了下眉,想赶人,余光扫到秦雅眉间没藏住的难过,突然改了主意。
“什么新女朋友啊,这是我初恋。”
他语气散漫,“挺逗的一个人,当年跟人跑了,把我甩了,现在又来缠我了,真有意思,谁不知道老子不吃回头草啊。”
听他这话,女人看向秦雅的目光很怪异,却是没说什么,穿着清凉的身子往沈湛身上靠。
“不介意一起吧?我今晚被朋友放鸽子,一个人吃饭怪无聊的。”
沈湛的目光始终看着秦雅,见她没反应,轻嗤一声。
“行啊,一起。”
原本两人对坐的方桌,硬生生加进了一个人,话题的主导权也迅速易主。
前女友熟稔地提起他们共同认识的谁谁谁,说起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那些秦雅完全插不进嘴的过往,像一堵无形的墙,在她面前垒砌起来。
那顿饭的后半程,秦雅吃得食不知味,像是电灯泡似的。
终于熬到结束。
沈湛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拿出车钥匙,解锁,车灯闪烁的那一瞬,前女友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沈湛站在车边,抬头看向秦雅,秦雅抿着唇,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打车就好。”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再迟一点,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他从前很烦矫揉造作的女生。
沈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很臭。
上驾驶座,啪的一声关上门,然后赶副驾驶的女人下车,“滚!”
……
沈湛对秦雅算是一见钟情。
南城大学的银杏大道铺满碎金,新生熙攘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浅蓝色毛衣的姑娘。
她抱书站在树下,一片银杏叶恰好落在她发间,她伸手摘掉,阳光透过叶隙为她镀上柔光。
就是那一瞬间,沈湛听见了自己怦然心动的声音。
秦雅完完全全长在他审美上,他承认,他最初是被秦雅那张脸迷住了。
后来真正让他陷进去的,是秦雅的才华和人格魅力。
那次惊鸿一瞥后,再见面,是在一场跨系辩论赛上。
他侃侃而谈宏观经济模型与市场预期,秦雅站起来,用几个鲜活的小微案例和精准的媒体舆论分析,四两拨千斤地动摇了他构建的理论根基。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冷静镇定。
那一刻的对视,他忘了反驳,看着她眼中自信从容的光芒,心跳再次失序。
这次,与容貌无关。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大,开始创造“偶遇”。
食堂偶遇,操场偶遇,去专业课教室的必经之路偶遇……
她喜欢去图书馆,他也去,“恰好”坐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她阅读范围极广,从传播学巨著到冷门小说。
她热爱诗歌,偶尔在校刊发表短诗,意象奇崛,情感细腻。
她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而是一个拥有深邃内在和强大灵魂的智者。
他跟她‘偶遇’了一年,熟悉她的课表、习惯和喜好,他把自己融入她的生活。
他追了她一年,大二下学期两人才在一起。
在一起的两年,他们有很多美好回忆。
图书馆突然断电的雨夜,他举着应急灯帮她照明,她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会转头亲他一下,给他奖励。
寒风冷冽的冬天,她感冒,声音嗡嗡地给他打电话,非要听他唱摇篮曲。
他哼了半天,电话那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愣是没敢挂,举手机举到胳膊酸麻。
某个秋日傍晚,他们偷溜进未竣工的图书馆顶楼,在星空下埋下时光胶囊,约好未来某年再来开启。
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有彼此……
零零碎碎的日常,没什么惊天动地,于他而言却似裹了糖霜般珍贵甜蜜。
他以为他们能一直走下去,秦雅想毕业后就结婚,他戒指都买好了。
结果毕业的前一天,秦雅突然提分手。
“沈湛,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把他送她的东西全部归还,还拉黑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毕业后直接离开南城。
渣女,分手前一天还睡了他,睡完就甩了他。
他发疯似的的找她,终于找到了,她一句话击碎他的自尊。
“沈湛,别再纠缠我,你很烦。我从来就没爱过你,只是年少不懂事罢了,我遇到了比你更好的。”
他要脸,自尊心强,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找过她。
二十八岁那年,他出差偶遇她大学的一个室友,听说她换了好几个男朋友,跟正交往的那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彻底死心,越想越气,也学那些情场浪子,谈了一个又一个,换女朋友换的勤。
不知道想证明什么,或许是较劲吧。
他专挑名气大的网红谈,能上热搜的那种,他就是要让秦雅看看,分开之后,她过的好,他活的更好,他不是没人要。
沈湛以为,这辈子跟秦雅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她突然回来了。
时隔十一年的重逢,他应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渣女,让她滚,但她用一双含着雾气的水眸看着他,他又忍不住心软。
他唾弃自己没出息,所以对她的态度很差,甚至纵容前女友当着她的面挑衅。
那晚,秦雅红着眼睛跑开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开车跟了她一路,看她安全回家才离开。
那晚之后秦雅没再联系他,他想主动找她,抹不开脸,后来云柚给了他一个机会。
云柚说秦雅喝醉了,让他去接,他很没骨气的去了。
他送她回家,其实那晚,差点擦枪走火。
不能怪他,她喝的太醉,从路上就开始往他怀里钻,一直喊他的名字,搂着他的脖子亲,把他的火都撩起来。
把人抱回家,门一关,他直接亲上去。
他们之间有太多旖旎回忆,谈恋爱的时候,接吻过太多次,身体负距离过,该做的都做了。
那时候,他一碰她就把持不住,时隔多年,他依旧把持不住,如果不是徐莫城出事的那个电话,他真要做个趁人之危的禽兽。
……
那晚的擦枪走火,秦雅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沈湛送她回家的,身体的爽感她倒是有点感觉,但只以为那是在梦里。
前女友事件后,秦雅忙了一段时间,没再找沈湛。
转眼到新年,她没亲人,父母都不在了,过年就是一个人在租住的房子煮火锅,看春晚。
喝了点酒,拿手机给沈湛打电话。
新的一年,她不想把误会再留一年。
“沈湛,我当年没有喜欢上别人。”
那天,沈湛恰好在她小区楼下,母亲逼他相亲,他烦躁,开车出来兜风,不知怎么就开到那儿了。
电话里,秦雅的声音带着点醉意和哭腔。
“我跟你提分手的前一周,我继父半夜进我的房间……”
那么要强的秦雅,那天晚上,把所有的难堪都告诉他,她说了很多话,听的他心脏坠痛。
懊悔又自责。
他当年应该死皮赖脸缠着她的。
电话的最后,秦雅说:“沈湛,那时候的秦雅,是最糟糕的秦雅,配不上你。现在是最好的秦雅,所以我回来了,你还要我吗?”
爆竹声在天空炸开,新年倒计时的前一秒,他敲开了秦雅的门。
分开十一年,不对,过年了,应该是十二年。
时光积压的渴望在那晚猛烈地碰撞交融。
沈湛的动作带着压抑太久的力道,强势而急切,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光阴都讨要回来。
秦雅声音带着哭腔,被他的吻吞没。
空气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心跳,所有理智与距离都被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与确认,熟悉又疯狂,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事后,沈湛想起一件事。
他二十八岁那年遇到她室友,她室友说她谈了好几个男朋友,还准备结婚了。
“我当年差点去找你,太想你了,想着没骨气也要去找你,结果听说你要结婚了,我就没去。”
秦雅听完,几乎咬牙切齿,“她骗你的,我就跟你谈过,哪来的其他男朋友。你说的那个人,她当年暗恋你,一直针对我。”
沈湛:“……”怪他,都怪他。
错过的时光回不来,秦雅不想惋惜过去,也不想问沈湛关于他的那些女朋友。
当年是她先松开他的手,她那时想着,如果她能闯出来,她就回来找沈湛。
如果她的生活一直一团糟,她没闯出来,她这辈子就一个人随便活。
她对自己的未来不确定,不能让他等她,所以他的这些年,他可以随心所欲,哪怕跟别的女人亲密。
她在乎的,是现在和未来。
只要现在他是她的,未来也属于她,她就知足了。
秦雅往沈湛怀里缩,“沈湛,我好爱你。”
沈湛贴上她的唇瓣,“爱我就好好珍惜我,别再抛弃我。”
……
重温旧梦,互诉衷肠,秦雅以为她终于得偿所愿,和沈湛终于苦尽甘来了。
结果,沈湛的母亲又来找她了。
又……对,这是沈母第二次找她。
第一次是当年她跟沈湛分手的前一天。
那时候她其实舍不得分手的,她纠结了很久,她甚至决定跟沈湛坦白她糟糕的家庭和继父的不怀好意。
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沈母来了。
“秦雅是吧,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家沈湛你高攀不起,他的路,他未来的伴侣,家里早有规划。”
“看看你,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吧?连在这里喝杯咖啡都要犹豫半天。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觉得能进我沈家的门?沈湛的妻子必须是名门闺秀,而不是你这样一个贫民窟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污秽和穷酸的货色。”
她推过一个厚厚的信封,笑容雍容却冰冷。
“这里是你这种人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拿上它滚吧。别像个乞丐一样死缠烂打,给自己留点体面。”
秦雅没拿那个信封,但是那个信封却给她当头一棒,让她下定决心跟沈湛分手。
那时候的秦雅,确实糟糕透了,确实配不上沈湛。
所以这些年,她拼了命的工作,她想给自己拼一个前程,至少能让她在沈湛面前不自卑。
她成为最好的自己了,可是依旧没达到沈湛母亲的满意。
第二次还是约在咖啡馆,沈母的话还是一样的刻薄。
“秦小姐,真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你还能有手段让我儿子再度昏头,所以你这些年是去学习怎么勾搭男人了?”
“我以为你早就有了自知之明。看来当年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还是说,你觉得现在年纪大了,工作体面些,就能抹平你骨子里的卑微和低贱了?”
如果是当年的秦雅,她一定羞愧的逃离,可她已经过了三十岁,没那么冲动了,她好不容易才把沈湛找回来,她不可能再松手。
觉得她还配不上沈湛,她就再拼一拼事业,她更优秀些,等她拿到总监的位置,她就跟沈湛求婚。
复合后,沈湛跟她求了好几次婚,她都拒绝了。
她没跟沈湛说过他母亲来找她的事。
因为她知道沈湛在家里不太受宠,他父亲偏心他大哥,他母亲也挺无语的偏心那个非亲生的儿子。
她不想沈湛难做,不想他为了她跟家里闹掰,因为沈母虽然偏心,对沈湛也是关心的,母子的关系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
一辈子那么长,总还要相处的,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她没想到沈湛还是跟家里闹掰了。
沈湛从云柚那听说了他母亲来找她的事,回家里发火了,掀了桌子。
那天他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来找她,见了面,一把将她拽怀里,抱的特别紧。
“秦雅,我是你男人,以后你受了委屈要告诉我。在我这里,你不用那么老实,不用乖巧懂事,你可以自私任性。”
“你记住,在任何选择题里,沈湛的选项永远只有秦雅。我的心不长在中间,它从大学初见那天起,就长在了你身上,只偏向你。”
……
之后,沈湛没有再与母亲发生正面冲突,但他用最决绝、最沉默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云柚喜欢住在柚园,厉彦洲跟云柚复婚后,带着厉子墨搬进了云柚的房子,他在柚园买的那套房让给他了。
他带着秦雅住进去,跟云柚他们做了邻居。
他很少回沈家老宅,跟家里的电话寥寥,问候淡淡。
母亲起初暴怒,继而冷战,最后试图缓和,甚至通过沈雪传话暗示让步。
但沈湛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礼貌,疏离。
他到底是怨了母亲的。
不止他。
母亲有一次生气说漏嘴,“我也警告过徐莫城,让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就听进去了,懂廉耻的走了,秦雅就是不要脸,我话说那么难听她都不走。”
这话被刚进门的沈雪听见了。
当时,沈雪跟余锐结婚一年,刚怀孕,情绪崩溃摔了一跤,差点流产,在医院躺了几天。
他去看她,他那乐观开朗的妹妹早就不见了,如今安静的让人心疼。
沈雪那天在他怀里哭的喘不上气。
“哥,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总是这样……她毁了你和秦雅姐不够,为什么连我也不放过?她把我的人生毁了,我恨她!”
沈雪比他的怨更激烈。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回过家,过年也不回去。
沈湛偶尔会回去,如果他彻底跟家里撕破脸,母亲会把罪名怪在秦雅身上。
虽然会回去,但停留时间严格控制在两小时内,维持体面罢了。
母亲后来忏悔过,但他没选择原谅,他早就不奢望母爱,他有秦雅就够了。
所幸,老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让秦雅又回到他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