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二的冬天,放学后夏鸢被安排留下来打扫卫生,等她做完值日天已经擦黑了。
她背着书包抄近道,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边的墙皮都已经剥落了,墙根也长满了青苔。
“哟,这不是那个学霸四眼妹吗?”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黄毛嘴里叼着根的烟,上下打量着夏鸢。
那时的夏鸢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又有点胖,性格也内向,渐渐就被这群不学无术的学生给盯上了。
她停下脚步,贴着湿漉漉的墙根,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借点钱花花呗,哥哥们去网吧没钱买泡面了。”黄毛吐掉嘴里的烟,一步步逼近。
夏鸢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屈服,只是紧紧咬着下嘴唇。
“聋了?跟你说话呢!”黄毛失去了耐心,骂骂咧咧的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夏鸢的校服衣领。
夏鸢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预想中的巴掌。
“砰”的一声,半截红砖砸在黄毛脚边的水坑里,泥水溅了他一裤腿。
黄毛吓了一跳,猛的松开手,转头破口大骂:“谁他妈找死啊!”
巷子口的顾诚同样穿着蓝白校服,他迅速从地上又捡起一块砖头,对着黄毛喊道:“还不快滚!”
黄毛被他的态度给激怒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你算哪根葱?想英雄救美?”
顾诚也没怂,握紧了手里的砖头,随时准备干架。
就在这时,黄毛旁边那个瘦猴似的小弟突然脸色一变,慌慌张张的扯住黄毛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说道:“大哥……这人好像是陈阳的兄弟,咱惹不起阳哥!”
陈阳的名字在清溪镇那一片的混混圈子里还是挺好使的,出了名的体格壮,打架不要命。
黄毛愣了一下,看了看顾诚手里的砖,又看了看他那副随时准备干架的表情,最终还是怂了。
“算你狠,走着瞧!”黄毛放了句狠话,带着几个小弟灰溜溜的跑了。
顾诚把砖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夏鸢面前:“你没事吧?”
夏鸢靠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抬起头,隔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这个男生。
巷子口昏暗的路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顾诚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迁就她的步伐。
夏鸢就这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心动的开端。
从那天起,夏鸢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买了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在无数个无聊的晚自习,她会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一遍又一遍的写下“顾诚”两个字。
写满了整整一页,又做贼心虚般的用橡皮用力擦掉。
纸张被擦得越来越薄,随后留下一道道永远无法抹平的凹痕。
每次课间操,全校几千人站在操场上,她的目光总能穿过重重方阵找到他。
只要看到他,那一整天枯燥的课程都会变得鲜活起来。
后来她开始拼命学习物理,因为听说他理科很好,尤其喜欢物理成绩好的女生。
她熬夜刷题,很快就做完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竞赛卷子,终于在一次全校物理竞赛中拿到了第二,就在他的名字下面。
成绩榜单贴在布告栏上的那天,夏鸢趁着中午没人偷偷跑过去,看着自己的名字紧紧挨在他的名字下面,她拿出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
......
在物理竞赛的试卷下来后,最后的那道压轴题除了顾诚,没有一个人做出来,夏鸢也在这道题上卡了整整两天。
午休时间,高一二班的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陈阳抱着篮球去操场了,顾诚趴在课桌上补觉。
夏鸢拿着那张卷子,在他们班级门口来回徘徊了十分钟,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终于,她鼓起全部的勇气走到顾诚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
顾诚动了动,随后抬起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
“打扰一下……这道题,我解不开。”夏鸢小声说道。
换做平时被吵醒的男生多半会发脾气,可顾诚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她后伸手拿过卷子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
“这题的其实不难,你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传到夏鸢耳朵里,却觉得极其好听。
顾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夏鸢站在他旁边,闻着他衣服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他讲得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可夏鸢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温柔的声音,还有他专注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连额前翘起来的碎发都显得格外可爱。
“懂了没?”顾诚盖上笔帽,把卷子推回她面前,侧过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被抓了个正着,夏鸢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低下了头。
顾诚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笑,调侃道:“怎么了?我脸这么好看啊,看得这么入神?”
“比卷子好看……”夏鸢一紧张说出了这句不过脑子的话。
顾诚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愣了好几秒才笑着揉了揉鼻子:“别走神了,题听懂没?没听懂我再讲一遍。”
夏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小声说道:“听……听懂了,谢谢。”
顾诚点了点头:“小事,以后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夏鸢忽然攥紧了衣角,又小声说道:“我……我一个高二的,还来问你高一的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连这么基础的题都搞不懂……”
她太在意顾诚的看法了,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自己的笨拙会让他轻视,哪怕只是一道题的请教都要反复斟酌。
顾诚闻言,并没有丝毫嘲讽,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认真的说道:“怎么会?题哪有什么高一高二的区别,不懂就问本来就是最厉害的事,再说我听说你物理成绩很好,只是这道题刚好卡壳而已,能来问我,我还觉得挺荣幸的。”
就因为这句话和一个随意的微笑,夏鸢那天下午简直像是踩在云端上,连枯燥的政治课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放学铃声一响,她飞快的把书本塞进书包。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刻意磨蹭,而是快步跑下楼,来到了学校车棚旁边的一棵大树后躲了起来。
她今天不想再做那个只敢跟在背后的影子了,她想等顾诚推车出来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走上前,自然的说一句:“好巧,你也没走啊,一起吧。”
她在心里把这句开场白练习了无数遍,甚至连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对着镜子演练过。
十几分钟后,顾诚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出了车棚。
夏鸢深吸了一口气,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刚迈出半步,就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顾诚!”
林薇薇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百褶裙,轻盈的跑到了顾诚身边。
她自然的侧坐在了顾诚自行车的后座上,伸手揪住了顾诚校服的下摆。
顾诚单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车筐里拿出一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递过去。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薇薇笑得花很开心,顾诚的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那是一种夏鸢从未见过的温柔。
随后,顾诚踩下踏板,自行车从那棵大树旁轻快的骑过,带起一阵温热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
夏鸢迈出去的那半只脚,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前一秒还满心欢喜,却在这一刻被嫉妒和自卑给冲得干干净净。
她躲在树干后面,手指用力抠着粗糙的树皮,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她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林薇薇那条漂亮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是一个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夏鸢觉得自己努力得来的物理成绩,自己精心准备的开场白,甚至自己这个人都成了一个笑话。
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被她咬着牙硬憋了回去,她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清溪镇的暮色里。
暗恋终究只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一个人就能演完所有的悲欢离合。
夏鸢的这场戏在那时到了顶峰,也在递出情书的那一晚迎来了惨烈的落幕。
……
直到空调面板发出提示音,夏鸢才回过神来。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就笑了出来,似乎是嘲笑自己当时的自欺欺人,明明知道他们走得很近,却还是安慰自己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笑着笑着她就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嘴里的薄荷糖早就化没了,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和凉意。
她拿起桌上的去污笔和糖盒,将它们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恰在此时,桌上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依旧是那副操心的口吻,翻来覆去叮嘱她找室友的事,反复强调一定要找人品靠谱,性子安静,作息规律的女生,千万不能随便找个陌生人凑合。
夏鸢简单回了一句:“小禾已经帮我找好了,人靠谱,过几天就搬过来。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旁,重新靠回椅背,只希望这个新室友安静一点,互不打扰,好相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