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鸢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大步走过来,把大半个伞面遮在顾诚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
“你是不是傻?”夏鸢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了大半,却依然能听出里头压不住的火气:“下这么大雨,不知道躲躲?不知道买把伞?手机是摆设吗,打了几十个电话全是不在服务区!”
顾诚被她这炮弹似的质问整得有些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手机静音了……没多远,走回来一样。”
“一样个鬼!”夏鸢生气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伞下拖:“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淋成这样,脑子进水了吧!”
顾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夏鸢因为生气而泛红的眼尾,扯了扯嘴角:“放心,回去我会把地板擦干净,不会弄脏你的地盘。”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夏鸢,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得更厉害了:“谁在乎那破地板了!生病了发烧了,难受的是谁?”
吼完这句,空气都仿佛安静了两秒,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
夏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猛的撇开脸,语速极快的说道:“我是怕你感冒了,还要我照顾你,我最讨厌麻烦,所以你别给我找事。”
顾诚看着她泛红的侧脸,还有那双明显大了一号的雨靴,那雨靴款式老旧,一看就是物业备用的。
她就这么急匆匆跑出来就是为了找他吗?
自己这样的人,值得她这样去关心吗?
“行,不给你添麻烦。”顾诚接过她手里的伞:“我来打伞吧,你肩膀都淋湿了。”
夏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着A栋走去。
这把伞不是很大,为了不让夏鸢淋雨,顾诚把伞大半倾斜过去。
夏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偶尔擦过。
“去哪了?”夏鸢看着前面的路,看似随意的问道。
“西郊公墓。”
夏鸢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外露,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伤。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声说道:“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把寒气捂在身体里。”
电梯直达十七楼,顾诚在玄关处脱下湿透的鞋袜,夏鸢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扔在他脚边:“穿上。”
顾诚捡起拖鞋换上,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先去洗澡。”
脱下湿衣服,顾诚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黑色吉他包上。
那是之前林薇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把并不昂贵的民谣吉他,却是林薇薇省吃俭用攒了好几个月生活费买的。
顾诚一直很珍惜,走到哪带到哪。
他走过去将那把木吉他拿了出来,轻轻抚摸着琴弦,熟悉的触感让他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抱着吉他坐回床边,将一段缓慢而又低沉的旋律弹了出来。
客厅里,夏鸢刚把地板上的水渍清理干净,听到房间里传来的琴声后,她不自觉停在了原地。
那吉他声里的情绪太重,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来回拉扯。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清楚的记得高中时顾诚是整个学校最轴的那一个,永远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哪怕发烧也只是趴在桌上歇十分钟。
可偏偏有两天他的座位是空的,好像有一天就是今天这个日子。
收回思绪,夏鸢转身走进房间,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盒。
里面放着一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1月12日,雨,他在老街面馆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他和老板说汤要浓,鸡蛋要焦边,那天他吃得很慢,眼眶红红的。”
夏鸢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后径直走向厨房,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间,然后从冰箱拿出两个番茄和三个土鸡蛋。
将食材全部洗干净后,她将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
渐渐的,她想起高三转学去京州的第一年,为了还原出顾诚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从来没碰过锅铲的她在厨房里折腾了整整一个月。
她的手背上至今还有被热油溅到的烫痕,那时的她不懂控制火候,被油点子烫出水泡,她也只是咬着牙挑破,然后涂上药膏第二天继续练。直到能真正做出顾诚喜欢的那个味道。
鸡蛋液倒入锅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夏鸢盯着锅里的火候,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用一碗面填补他胃里的空虚,也试图熨平他心里的褶皱。
二十分钟后,一碗香气扑鼻的番茄鸡蛋面端上了餐桌。
夏鸢解下围裙,走到顾诚的房间门口时,里面的琴声已经停了。
她敲了敲门,片刻后门便开了,夏鸢开口说道:“面煮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倒了浪费,你要是饿了就出来一起吃点。”
闻言,顾诚先是愣了两秒,接着熟悉的气味让他鼻尖一酸,他低头吸了吸鼻子,然后说道:“……谢谢。”
走到餐桌前,上面放着一个白瓷大碗,碗里的面条根根分明,金黄的鸡蛋和红润的番茄块铺在上面,汤汁浓稠得恰到好处,还点几粒翠绿的葱花,看上去就十分有胃口,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切好的黄瓜丝和香菜碎。
这碗面和他记忆里母亲煮的那碗几乎一模一样。
顾诚拉开椅子坐下,贪婪的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眼眶不受控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吃面的动作掩饰住情绪。
“咳……”夏鸢在他对面坐下,手里也捧着一碗刚刚端过来的面,量却比他少了一半:“咸了淡了将就着吃,我厨艺就那样。”
顾诚夹起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无论是面条还是鸡蛋,亦或是番茄汤汁的酸甜程度都恰到好处。
味道太正了,正到让他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他埋头大口大口的吃着,胃里的空虚被很快就被填满了。
对面的夏鸢,表面上看起来在专心吃自己的面,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偷偷观察顾诚的反应。
看他吃得那么急,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翘。
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顾诚放下筷子,看着眼前空碗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随着这碗面流进了心里。
“谢谢。”他抬头郑重的对夏鸢说道。
夏鸢“哦”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都说了是煮多了。”
说完,她端起自己的碗,站起身:“你把碗放洗碗机里就行。”
她的步伐有些快,直到背对着顾诚,她才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番茄香气。
夏鸢从厨房走了出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顾诚:“你刚刚弹的曲子还不错,就是太丧了,听得人头疼,我欣赏不来这种悲情风格。”
顾诚拿纸巾擦了擦嘴:“瞎弹的,没什么谱子,影响到你了吗?”
“那倒没有,如果你一会儿没有别的事,给我唱首歌吧,换个风格的。”
顾诚没想到她居然主动点歌,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但毕竟吃人嘴软,而且唱首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能让他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从房间里拿出吉他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拨弄了两下琴弦,向沙发上的夏鸢问道:“想听什么?”
稍稍想了想,夏鸢说道:“慢慢喜欢你。”
这首歌顾诚高中的时候经常听,只是当时林薇薇却不喜欢,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唱过,没想到时隔两年会从另一个女孩口中听到这个歌名。
“行。”顾诚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曲谱。
前奏的吉他声响起,和刚才那首压抑的曲子截然不同。
夏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顾诚的嗓音条件很好,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平铺直叙的唱出来。
夏鸢看着他,外面的天色有些暗,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
唱到这里,顾诚睁开眼睛,两人的视线在此刻对在了一起。
夏鸢没有躲避,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顾诚,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那些“慢慢”全揉碎在眼神里,慢慢的跟在他身后,慢慢的做完一整本物理题,慢慢的学做一碗番茄鸡蛋面……
顾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眼神褪去了所有的疏离,里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错开视线,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一点。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慢慢我想配合你……”
吉他声和他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把房间里的空气烘托得有些温热,顾诚发现自己居然很享受这种安静唱歌的氛围,没有KTV里的嘈杂,没有林薇薇在旁边催促他切歌,只有对面那个安静听歌的人。
“慢慢把我交给你……”
就当最后一句歌词唱完,顾诚准备扫下最后一个尾和弦,给这首歌画上句号时,却不想一声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诚的手指猛的一顿,最细的一弦已经断了,锋利的边缘在顾诚右手的食指上划出一道血线。
夏鸢立即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手怎么了?”她几步走到顾诚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她的动作太快,顾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夏鸢皱眉看着他食指上的血迹,她没管那把被顾诚放在腿上的吉他,直接将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电视柜下面翻找,很快拎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走了过来。
她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我自己来就行。”顾诚想把手抽回来。
“别动。”夏鸢按住他的手腕。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的涂抹在伤口上,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表皮被划破了。
顾诚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夏鸢,她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旁。
她涂药的动作很轻,甚至还鼓起腮帮子,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两下,温热的呼吸让顾诚的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放在一边的吉他,当初林薇薇送他这把吉他的时候他高兴了很久,这几年他很仔细保养,可就在刚才琴弦断裂的那一瞬,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惋惜和心痛,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也随着这根弦彻底崩断了。
“好了。”夏鸢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缠在他的食指上:“这几天别碰水。”
她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准备放回去。
“夏鸢。”顾诚叫了她的名字。
夏鸢回过头,这是重逢以来顾诚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没有加“学姐”那种客套的称呼。
沉默了片刻,顾诚又觉得有些不妥,摇了摇头:“没什么。”
夏鸢却不依不饶:“说。”
顾诚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白色的医药箱,叹了口气:“你这套动作太熟练了,搞得我有一种错觉,像是被霸道总裁包养的小娇妻。”
“小娇妻?”夏鸢轻笑一声,忽然板起脸,学着电视剧里那些霸总的腔调:“知道就好,以后听话点,总裁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红着脸转身回了房间。
顾诚望着她匆匆关上的房门,还没回过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夏鸢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逗逗你好了。”
顾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又一次转头看向那把断了弦的旧吉他,只随手将它推到了桌边角落。
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晚风裹着湿润的青草气吹进来,让顾诚感到一阵清爽。
他没有开灯,只等远处楼宇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温柔的落到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