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水产区拐角时,一阵粗暴的骂骂咧咧打破了平静。
“老不死的,你眼睛瞎了?知道老子这双鞋多少钱吗?把你这破摊子卖了都赔不起!”
顾诚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紧身黑T恤的男人,正指着一个坐在马扎上的白发大爷破口大骂。
大爷面前摆着两个竹筐,里面装着自家种的青菜和土豆。
此刻,竹筐被男人一脚踢翻,里面的菜全部散落一地,甚至被踩进了泥水里。
大爷一边哆嗦着去捡地上的菜,一边说道:“对不住啊老板,我这手抖,洒水的时候没拿稳……我给你擦擦……”
“滚一边去!拿你那脏手碰老子?”男人一脚踢开大爷伸过来的手。
大爷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周围聚集了几个摊贩和买菜的顾客,大家都在满脸气愤的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顾诚眉头皱起,刚要走过去,就感觉旁边一阵风刮过,是夏鸢已经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赔多少,我替他给。”夏鸢站在男人面前,声音很冷。
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夏鸢一圈,见是个漂亮小姑娘,流里流气的笑起来:“哟,哪来的小美女?怎么,你要替这老头出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夏鸢:“行啊,你加我个微信,陪我喝杯酒,这钱我就不要了。”
说着,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径直朝夏鸢的脸摸去。
顾诚见状,立马上前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并一把将其推开。
男人被推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
顾诚平时看着温和随性,但从小也没少跟着陈阳在街头巷尾混,打架的狠劲一点不缺。
“嘴巴放干净点,别动手动脚。”
男人色厉内荏的吼道:“你敢动手?信不信我报警抓你啊!”
“报啊。”夏鸢拿出手机:“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加上公共场所骚扰女性,这菜市场到处都是监控,你觉得警察来了先抓谁?”
夏鸢站在那里,富家千金的底气和上位者的气场展露无遗。
男人看了看顾诚那副不好惹的架势,又看了看夏鸢手里的手机,权衡利弊后最终选择认怂:“行!算老子今天倒霉!”
他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抬脚就想溜。
顾诚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他离开,他上前一步拦住了这个男人,并冷声说道:“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男人梗着脖子吼了一句,声音却明显没有了刚才的底气,眼神也不自觉的飘向周围。
周围的人群见有人带头,也纷纷出声指责。
“凭什么?就凭你欺负老人!”
“不道歉今天别想走!”
“就是!什么东西!”
几个卖菜的大妈甚至往前凑了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男人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再看向顾诚,对方依旧冷眼盯着他,他怀疑自己要是再嘴硬,下一秒就得挨揍。
权衡再三,他终于彻底泄了气,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和不甘说道:“大爷,对不住了。”
说完他便挤出人群灰溜溜的跑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对顾诚和夏鸢竖起大拇指夸赞他们,然后便渐渐散去了。
夏鸢蹲下身,她的新鞋不小心沾了一点泥水,可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一心帮老人捡起地上散落的青菜。
顾诚也蹲下来,把翻倒的塑料筐扶正。
“大爷,您没摔着吧?”夏鸢轻声问道。
”没摔着,没摔着。“老人抹着浑浊的眼泪,双手颤抖着接过菜:“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诚看着那一地被踩烂的青菜,问道:“大爷,您这么大年纪,怎么一个人出来卖菜?您家里人呢?”
听到这话,大爷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孩子,你们不懂……老头子我心里苦啊。”
大爷说完,坐在那个破旧的马扎上,目光有些发直。
“我儿子前年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人没保住,包工头跑了,赔偿金一分都没拿到,儿媳妇看家里这光景,半夜收拾几件衣服走了,只留下个七岁的孙子。”
“我老伴命苦,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去年查出尿毒症,透析得花钱,孙子念书也得花钱,我这把老骨头除了种点菜,还能干啥。”
说到这里,大爷停下来喘了口气,眼中满是血丝。
“前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求我去镇上买瓶农药,说她活够了,不想再拖累我和孙子……我哪能买啊!我跟她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卖菜供她治病。”
夏鸢眼眶红了,她转头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老大爷把竹筐里的烂菜叶挑出来扔掉。
“今天这些菜本来能卖个五六十块,凑一凑,下周二透析的钱就够了,现在却踩烂了一大半……”
老大爷的话像一把刀,把顾诚心底那块伤疤又给生生挑开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年冬天,顾诚才六岁,顾建国就头也不回的提着那个一个黑色的皮箱走出了家门,他带走了家里仅存的三万块钱。
顾诚站在门槛上,看着顾建国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身边还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卷发女人。
那天的沈婉看起来很平静,她没有追出去骂,也没有哭,她只是转身走进屋里,把顾建国用过的毛巾牙刷,还有他没带走的旧外套全部收进一个蛇皮袋,扔到了巷子口的垃圾堆里。
做完这些,沈婉把手洗干净,牵起顾诚的手,柔声说道:“诚诚,饿不饿?妈带你去吃阳春面。”
顾诚最喜欢的是妈妈亲手做的番茄鸡蛋面,可那天家里一穷二白,只能吃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阳春面。
那碗面只有清汤和几根葱花,沈婉把碗里唯一的一个荷包蛋夹到顾诚碗里。
“快吃,吃完回家写作业。”
从那天起,顾诚的生命里就只剩下沈婉。
为了供顾诚念书,沈婉一个人打了三份工,早上六点去镇上的早餐店帮忙,十点去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她还要去夜市洗碗。
顾诚经常半夜醒来身边的床都是凉的,他会爬起来搬个小板凳坐在窗户边,直到沈婉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来,他才会赶紧跑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沈婉的病就是那时候一点点熬出来的,刚开始是腰疼,制衣厂的椅子很硬,她一坐就是十多个小时,晚上洗碗又要一直弯着腰,即便这样她也只肯买那些几块钱一包的膏药。
从那时候起家里就总能闻到药膏那刺鼻的气味。
好在那时候的顾诚就已经学会了做饭,有天晚上他踩着塑料凳子给母亲煮了碗面条,沈婉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面条后,直接抱着顾诚哭出了声,那是顾建国走后沈婉第一次哭。
后来沈婉开始频繁发烧,她却怎么也不肯去医院,说去一趟医院得花掉半个月的工资,只肯去小诊所买几毛钱一板的便宜药,吃完捂着被子发汗,然后第二天凌晨爬起来继续去上工。
顾诚看着沈婉一天天瘦下去,脸上的黄褐斑越来越重。
有一个雨夜,沈婉没去夜市洗碗,她躺在床上整个人肿了一圈,连鞋都穿不进去。
顾诚趴在床边,摸着沈婉滚烫的额头,紧张的问道:“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沈婉虚弱的扯出一个笑容,手却紧紧攥着床单。
顾诚知道她在撒谎,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都能看到沈婉在卫生间扶着墙干呕,那时候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门框上喘气。
而顾诚就躲在门后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声音。
后来他拿着一个破袋子到处去捡塑料瓶,攒了有半个多月,跑去药店买了一盒好点的止痛药。
沈婉拿着那盒药,把顾诚拉进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
这个病一直拖到顾诚初二那年,沈婉在制衣厂晕倒了,工友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看病床上昏迷的沈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穿着旧校服的顾诚,叹了口气:“尿毒症晚期,两个肾都坏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顾诚听不懂尿毒症是什么,但他看懂了医生无奈的表情。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成了顾诚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透析的费用很高,沈婉多年的积蓄在头两个月就花光了,顾诚开始四处借钱,可无论他怎么求也没借到多少钱。
沈婉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满了透析留下的针眼,找不到一块好肉。
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像那个老大爷的老伴那样,求顾诚放弃。
“诚诚,别治了,妈拖累你了,你让妈走吧。”沈婉伸手去拔手背上的针管。
顾诚紧紧按住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妈,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
顾诚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甚至去卖过血,却因为未成年被血站赶出来。
他拼尽全力想把母亲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他足够惨就网开一面。
沈婉在一个深秋的凌晨走了,走的时候她瘦得只有六十多斤,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顾诚的脸:“诚诚,去考大学,去大城市,妈妈……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妈……”顾诚哽咽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妈太累了,你让妈睡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