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
一声轻唤把他从沉痛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夏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刚才从老大爷那里买的蔬菜。
原本老大爷还不肯收钱,两人硬把钱塞过去才作罢。
此刻夏鸢正眼神复杂的看着顾诚,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湿润了。
自己竟然在路上走着走着哭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滋味,哪怕是遇到再苛刻的刁难他都能一笑置之。
可刚才老大爷那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卖菜供她治病”,真的戳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夏鸢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出声安慰,她只是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顾诚面前。
顾诚接住纸巾,胡乱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说道:“这菜市场真邪门,沙子全往眼睛里跑。”
夏鸢顺着他的话说道:“嗯,风有点大。”
“刚才走太急,其实应该多给大爷留点钱的,他老伴透析还得用钱。”
“我给了。”
顾诚愣住了:“你什么时候给的?”
“刚才帮他捡菜的时候。”夏鸢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我把包里的现金塞他那个装零钱的布兜底下了,大概有三千多吧,没细数。”
顾诚怔怔的看着她,他知道直接塞钱老人家多半不肯收,甚至会难堪。
而夏鸢却是借着捡菜的动作,悄无声息的把钱垫在布兜底下,等老大爷收摊回家发现这笔钱时,他们早就走远了。
眼前这个女孩生在富贵人家,买东西时从来不需要去看价格,却懂得把钱藏在布兜底下,维护一个底层老人的尊严。
他的心狠狠被狠狠触动了,因为他很能体会到老大爷那种绝望无助的心情。
他想,如果当年在他绝望的时候也有人能伸出手拉他一把,他或许连自己的命都愿意给对方吧。
夏鸢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知道他心里有事,于是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挨着顾诚的胳膊:“你今天要是实在不开心,我可以勉为其难借你个肩膀,不过提前说好,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这件衣服很难洗的。”
顾诚被她这别扭的安慰逗得笑了笑:“下次吧。”
说完,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小电驴:“走,带你去个地方。”
夏鸢没多问,只是乖乖的坐上了后座。
小电驴穿过两条街,停在了京州的玉湖边。
湖面波光粼粼,风吹过柳树沙沙作响,沿湖修了一条长长的塑胶跑道,路两旁栽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落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波纹。
顾诚把小电驴停在指定的白线区域内,两人并肩沿着湖边走。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默契。
顾诚靠在白石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湖水。
夏鸢站在他旁边,安静的吹着风。
片刻后,顾诚轻声开口:“刚才那个大爷的事,让我想起我妈了。”
夏鸢转头看他……
“我妈也是京州人,她娘家条件很好,当年为了我爸和家里断了关系去了清溪镇,我六岁那年我爸为了攀上一个富家千金,卷了家里仅剩的三万块钱跑了。”
夏鸢愣住了,她只知道顾诚家境不好,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过去。
顾诚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将当年的事完完整整说给了夏鸢听。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最深的伤口,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一个女孩的面前。
这些事除了陈阳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苦难说多了就像在卖惨,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但今天,看到夏鸢蹲在泥水里帮老大爷捡菜,看到她把钱偷偷压在布兜底下时,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能懂。
“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弄到钱,让我拿命换都行……去卖血人家看我未成年,直接把我轰出来,去工地搬砖包工头嫌我瘦,不要我,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熬干了最后一点血。”
夏鸢微微低着头,呼吸渐渐乱搞了节奏。
她从小锦衣玉食,没为一顿饭发过愁,更没体会过为了几百块钱给人下跪磕头的屈辱,她无法完全共情那种底层的苦难,可听着顾诚平缓的叙述,她却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十五岁少年站在雨夜里的绝望。
那种拼尽全力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把她的心脏攥得很疼。
风一吹,眼底的酸涩再也藏不住,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在石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偏过头去看顾诚,他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歇斯底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硬是扛下了所有重担,长成了现在这副挺拔磊落的模样。
“我妈临走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顾诚双手交握,骨节微微凸起:“她拉着我的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却没让我去恨谁,她只让我好好读书,去大城市,过好自己的日子。”
稍稍停了停,他又说道:“这世上很多苦难是无力改变的,生老病死,命运的捉弄……这些东西太庞大,我们太渺小,就像今天那个老大爷,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换来几斤青菜钱,你帮了他一次,可他明天的日子还得自己熬。”
顾诚的目光落在夏鸢脸上,她眼眶红红的,他知道她因为老大爷的事心里难受,现在听完自己的事,估计更难受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去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痕,可手指刚有动作,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于他们来说不太合适,于是硬生生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把手放了回去。
“所以别太难为自己,你今天做得很好,老大爷回家看到那笔钱,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你已经尽力了。”
夏鸢静静的看着他,江风吹乱了顾诚额前的碎发,阳光穿过枝叶洒在他肩头。
他站在那里,仿佛有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温柔与坚韧。
这个男孩子,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过去,却还在反过来安慰她。
夏鸢她有些心疼他,那种心疼甚至超越了高中暗恋时的那种悸动,不再是单纯的仰慕和喜欢,而是变成了一种想要去保护他,拥抱他的冲动,她甚至想踮起脚尖,吻一吻他微红的眼尾。
可她没有名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盖在了顾诚交握的手背上。
顾诚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抽开。
“都过去了。”夏鸢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现在考上了京大,能自己赚钱,阿姨在天上看着,肯定很骄傲。”
顾诚转头看向她,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你连发烧都不肯请假,但高二和高三,总有两天你是不在学校的。”夏鸢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因为……阿姨吗?”
顾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夏鸢连这种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他点了点头:“嗯,那两天是我妈的生日和忌日,不管多忙我得回去看看她。”
夏鸢脑海里忽然闪过国庆前的一个画面:“那天……你去西郊公墓淋着雨回来,是遇到了什么事了吗?”
顾诚眼睫微垂,自嘲的笑了一声:“那天……我父亲也去了。”
夏鸢覆盖在他手掌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他拿了张五十万的卡,说要补偿我……我没要,他的钱太脏了,拿了那笔钱,我怕我妈半夜托梦来骂我。”
“不要就对了。”夏鸢语气认真的说道:“以后要是缺钱,你就跟我说,我包养你。”
顾诚愣住了,看着夏鸢那副财大气粗又护短的模样,他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大小姐,你这包养的门槛也太低了吧?一不看才艺二不看身材,就这么随便撒钱?”
“少废话。”夏鸢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本小姐的软饭,京州排着队的人想吃,你别不识好歹。”
“行行行,我记下了,不过我现在接单赚的钱加上奖学金,养活自己没问题,等哪天真揭不开锅了,我一定第一个去你那儿领号码牌。”
夏鸢轻哼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把手背到身后:“那到时候你可得排队了,我要求很高的,不仅得长得高,还得会做饭,会修电脑,最好……还能弹吉他。“
“这要求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谁知道呢,可能有的人刚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全对上了吧。”
风停了,玉湖边的喧嚣渐渐远去。
夏鸢温热的掌心还覆在顾诚的手背上,两人都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顾诚看着她,她平时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可现在她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无条件的靠近他,和他的灵魂产生共鸣。
两人彼此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空气仿佛都在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