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公厕建在老旧的街心公园角落,外墙贴着的白瓷砖剥落了一大半,门头那盏白炽灯光线昏黄,几只小飞虫绕着灯泡打着转。
里面的环境更是堪忧,洗手池的水龙头都关不严实,空气里全是难闻的味道。
顾诚捏住鼻子,走到里面的一个隔间外敲了敲门:“吃饱了没,纸买来了。”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陈阳伸手一把将那提纸巾拽了进去。
里面传出他虚脱的声音:“诚子,你可真是我亲哥……”
顾诚实在受不了这股气味,挥了挥手后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了。
他点开微信,正准备问夏鸢和安禾到家没有,里面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喂?”陈阳接通了电话。
因为公厕里空旷,加上陈阳手机听筒音量开得大,连站在门外的顾诚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阳!我操你大爷!”周毅那满是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阳正蹲在坑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懵了,莫名其妙的问道:“你他妈吃错药了吧?大晚上发什么疯?”
“我发疯?老子今天被你坑惨了!你老实交代,你今天是不是把我的微信号给别人了?”
陈阳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强忍着笑意说道:“没有啊,我把你的号给谁啊?你别血口喷人。”
“你还跟我装!半个小时前有个男的加我!我以为是哪个社团的学长找我有事,刚点通过这傻逼上来就给我发了一句宝,你今天有点怪,怪可爱的!”
隔间里传出陈阳捂住嘴的闷笑声,顾诚的肩膀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周毅继续说道:“我当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问他是不是发错人了,结果你猜他回我什么?他回我这是手背,这是脚背,你是我的宝贝!老子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陈阳终于憋不住了,在厕所里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哈哈哈哈!周毅,人家看上你了,你就从了吧!”
“从你大爷!老子是个直男!直的!钢筋都没我直!”周毅吼得嗓子都劈了:“我点开他朋友圈一看,全是些非主流自拍,还配文做个俗人,贪财好色,陈阳,你是不是有病!你把我的号给个男同干嘛!”
顾诚在外面单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两个潮男的执行力简直令人发指,这才过去多久?土味情话就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陈阳笑得直抽气,连话都说不连贯:“哎哟不行了……周毅,人家那是……那是懂幽默,你不是天天吹牛说自己招女生喜欢吗?这回给你换个口味给你体验一下。”
“体验个屁!我直接把他拉黑了!结果这孙子转头又换了个小号加我,验证消息写着欲擒故纵是吧,小妖精!陈阳,你最好祈祷这个假期过得慢一点,你回来我非弄死你不可!”
电话“啪”的一声被单方面切断。
公厕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后陈阳在隔间里捶着门板狂笑:“小妖精……哈哈哈哈!诚子,你听见没?小妖精!”
顾诚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对着门板喊道:“行了,别笑了,赶紧解决完出来,这地方味儿太冲,我待不下去了。”
十分钟后,陈阳扶着墙从隔间里挪出来。
顾诚递给他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洗洗手走吧,你这招太损了,回去周毅非拿刀砍你。”
陈阳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笑道:“砍就砍,谁让他天天在宿舍装情圣,这下好了,直接给他招来个硬茬,不过说真的,那哥们儿办事效率真高,这执行力放职场上妥妥的销冠苗子,连换号加人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真是百折不挠。”
顾诚笑着摇头:“人家那是奔着夏鸢去的,你告诉他那是夏鸢防骚扰的小号,越土味越喜欢,他能不积极吗?估计现在正拿着手机,到处搜刮土味情话大全呢。”
时间已经不早了,把这胖子塞进回学校的出租车,顾诚决定自己溜达回星湖湾。
途径一个街心花园时,顾诚余光瞥见台阶上坐着个女生,正低着头揉脚踝。
走近一看,居然是同班的林晓月。
“林晓月?”顾诚停下脚步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林晓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顾诚?……我刚才去前面拿个同城快递,没看清台阶,踩空把脚崴了,现在疼得站不起来。”
顾诚皱了皱眉,大家都是同学,总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他没犹豫,上前扶起林晓月,在路边拦了辆车直奔附近的医院。
车上,顾诚点开了夏鸢的微信:“有点突发状况,晚点回去。”
很快,手机那头回了一个简单的“哦”字。
看着这个极其敷衍的回复,顾诚的心里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是“朕已阅,你可以滚了”,还是“你敢在外面鬼混试试看”?
顾诚盯着那个字研究了半天,还是没参透其中的玄机。
他试探性的发了个问号过去,于是一直到医院,夏鸢也没有回复了。
林晓月拍完片子后,医生说只是轻微扭伤,没伤到骨头,休养几天就行了。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转头看向顾诚:“顾诚,今天太麻烦你了,医生说我这伤没什么大碍,我爸妈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先回去吧。”
顾诚拿着一瓶刚买的常温水递到她手里,然后说道:“没事,你这脚现在不方便,万一一会儿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等叔叔阿姨到了我再走。”
林晓月握着水瓶,偏头打量着他,这人每过一分钟就要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随后又皱着眉把手机放回去。
“在等夏鸢学姐的信息?”林晓月突然说道。
顾诚错愕的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林晓月笑了笑:“你这十分钟里看了八次手机,每次都皱着个眉头,除了那位高冷学姐,谁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顾诚哑然,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林晓月收起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顾诚,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夏鸢学姐对你很不一般,排练那次只有你能请得动她,排练的时候她更是谁都骂,却只会对你笑,她平时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顾诚的眼睛:“女孩子最懂女孩子,她绝对喜欢你。”
顾诚心头大震,下意识反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而且我以前帮过她……”
“朋友?”林晓月摇摇头:“你见过哪个朋友会用那种拉丝的眼神看人的?再说了,你自己呢?”
顾诚再一次愣住了。
“你平时对谁都很温和,但那种温和其实是一种距离感,可一碰到夏鸢学姐的事,你就完全变了个人,就像你刚才等她的消息一样,你会紧张,会在意,会患得患失……顾诚,你也动心了,只是你自己不敢认。”
走廊的灯光打在顾诚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动心了吗?
那些雨中的拥抱,厨房里的十指相扣,还有她在黑暗中的依赖……每一次靠近,他那失控的心跳根本骗不了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出于愧疚和感激在照顾她,却没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就不受控制的追随她了。
顾诚陷入了茫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一对中年夫妇急匆匆的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是林晓月的父母到了。
看到女儿林母心疼得不行,转头对着顾诚连连道谢。
林父则热情的拉着顾诚:“小伙子,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这么晚了,你还没吃晚饭吧?叔叔阿姨请你吃个宵夜去。”
“真不用了叔叔,举手之劳而已,我室友还在家等我。”
见他坚持,林母快步走到急诊大厅外的水果店,买了两大盒包装精美的车厘子和草莓:“这水果你一定带回去,算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也带回去给你室友尝尝。”
推脱不过,顾诚只能道谢收下,看着手里那盒红透的草莓,他脑子里闪过夏鸢吃甜食时眯起眼睛的模样,心想她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