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情绪被稳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顾诚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夏鸢,她低着头,眼泪不断的流着,顾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夏鸢曾告诉过他,奶奶生前最爱做的事就是坐在这家咖啡馆里,给记忆逐渐衰退的爷爷讲他们年轻时的旧事。
爷爷忘了一次,奶奶就不厌其烦的重讲一次,每讲一遍爷爷都听得津津有味,宛如初闻,夏鸢也常把这些过往讲给顾诚听。
顾诚看着眼前满头银发的老人,放柔了语调:“爷爷,她走之前特意嘱咐我给您讲个故事。”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像个等待老师上课的孩童:“好,好,讲故事好,大妹子最会讲故事了,你讲的有她好听吗?”
“您听听看。”顾诚温声开口。
顾诚讲起了那个年代的清溪镇:“那时候有一个年轻小伙,他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有人觉得他是魔鬼,因为他手里的戒尺打过不少调皮的学生,有人觉得他是天使,因为他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果糖,分给班里听话的小孩,甚至在学生交不起学费时,他也会帮忙垫出来,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让他又有了不一样的一面……”
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平日里都是他在看店,可那天小伙下班照常往小卖部走,推开门却没看见熟悉的老板。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正低头趴在木柜台上算当天的零钱。
小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当时整个人看呆了。
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小伙直直盯着她,也不怯生,轻轻弯了弯嘴角,问他想买点什么。
小伙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在玻璃罐里抓了一把水果硬糖,掏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硬币叮叮当当的掉在木柜台上。
姑娘帮忙捡着硬币,抬眼时恰好看见小伙通红的耳尖,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这里,老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从那天起,小伙不再是下班之后去,就连上班前也要特意往小卖部跑一趟,有时候买一颗糖,有时候只买一瓶汽水,哪怕不需要也总要找个借口多停留片刻。
小姑娘慢慢摸清了他的心思,每天提前冰好一瓶汽水留在柜台,看见他来了后悄悄推到您手边,没当家里蒸了红薯,桂花糕之类的,姑娘就用纸包一小块,趁没人的时候塞到小伙手里。
终于在一年秋天,小伙攒了钱去镇上的银铺打了一支素银簪想要送给那个姑娘,可小伙太紧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告白,小姑娘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先一步红了眼眶,轻轻伸手接过那支银簪,低头把它别进自己的头发里。
“后来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老人问道。
稍稍沉默了片刻,顾诚说道:“后来他们结婚了,他们有一对很争气的儿女,儿子去大城市打拼,做生意赚了大钱,后来又有了孙女。”
顾诚的视线落在夏鸢身上,声音愈发轻柔:“孙女很聪明,也很漂亮,是他们老两口的命根子,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孙女,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出息。”
老人终于笑了:“真好。”
顾诚也笑了,可很快他又叹了口气:“可岁月不饶人啊,小伙子老了,脑子生了病,开始记不清事,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回家的路,甚至忘了那个陪他吃了一辈子苦的姑娘,他只记得每天要等一个给他讲故事的人。”
听到这里,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有些焦躁:“这老头子真没用,怎么能把自己的媳妇忘了呢?”
“我想……他不是真的忘了,他只是把她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虽然脑子病了,心却还记着,而且那个姑娘也从来没有怪过他,哪怕她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她也要把他们的一生一遍又一遍的讲给小伙听。”
“她常说,只要她还记得,他们的过去就还在,只要她还陪着他,他就不会弄丢自己。”
顾诚停顿了一下:“他们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只有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从青丝到白发,从清醒到遗忘,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写完了一封名为陪伴的情书,哪怕其中一个人先走了一步,这份爱也早就刻进了骨血里,生生世世都不会散。”
老人听得入了迷,眼角泛起泪花,他用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睛,连连点头:“好故事,真是个好故事,这姑娘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那老头子有福气啊。”
听到这话,夏鸢的双肩不再颤抖。
是啊,奶奶走了,但她留下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顾诚起身走到吧台前,向那个年轻老板问道:“老板,能借用一下您的吉他吗?”
老板点点头,把挂在墙角的吉他取下来递给他。
咖啡馆里的客人不多,他们都是这附近的常客,早就知道了这两位老人的故事。
顾诚抱着吉他走到大厅中央,向周围的客人微微鞠躬:“打扰各位了,我想唱首歌送给那位老人,也送给我的女孩,如果吵到大家还请见谅。”
客人们纷纷摇头,有人轻声说道:“唱吧,小伙子。”
顾诚向众人道谢后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他调整了一下琴弦,前奏在咖啡馆内缓缓响起。
“我,都会永远信赖你……”
他一边唱着,一边目光温柔的注视着角落里那张圆桌。
夏鸢还趴在那里,老人坐在她对面,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
“不要忘记我爱你,不要忘记我想你……”
老人看着眼前眼睛红肿的女孩,脑海中已经拼凑不出她的身份,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但血脉的相连让他本能的觉得心疼,下意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温柔的轻抚着夏鸢的头。
“丫头,别哭了,来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爷爷说着,从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夏鸢的手中,夏鸢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了爷爷的怀里。
爷爷什么都不懂,爷爷只是不想让她难过,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客人们低着头,有人悄悄抹着眼泪。
顾诚将吉他还给老板回到桌边。
夏鸢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她拿纸巾擦干眼泪站起身:“爷爷,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老人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夏鸢点点头,转身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先一步走了出去。
顾诚正要跟上,衣角突然被人扯住了。
他回过头,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老人神神秘秘的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破旧的手电筒塞进顾诚手里。
“孩子,你是鸢鸢的朋友吧?”老人虽然忘了一切,甚至都没认出坐在对面的女孩就是他的孙女,但他的潜意识里依旧记得这个名字。
“鸢鸢这孩子从小就怕黑,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拿给她,有光……她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