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合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才进去一个小时,蔡玉治手里的檀木佛珠就转得飞快,捻珠子的手指都有点发僵。她隔两分钟就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望一眼,坐不住又不敢凑太近,转回来抓着郝运的胳膊,声音发颤。
“怎么那么久呀?小运,你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她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鬓角都乱了,嘴唇干得起皮。
蔡玉治实在担心,她怕,特别怕,要是自己的丈夫被治瘫痪……
那整个天都得塌下来……
“妈,没那么快。医生术前就说过,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要是情况复杂,五六个小时都有可能。” 郝运伸手扶着母亲坐下,声音稳得很。
他心里也悬着,可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慌了,妈和姐姐更得乱。而且他懂点中医,知道惊恐伤肾,老妈昨晚在医院没睡好,再急出个好歹来,更是添乱。
“是啊阿姨,术前副院长特意跟我们详细交代过的,您当时太紧张没留神听。”赵鹏也在边上劝,递了瓶矿泉水过去:“您就放心吧,咱叔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副院长都亲自打过招呼了,那帮医生还敢不尽心?这可比塞红包管用多了。”
赵鹏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真的松了口气。
来医院之前,他怕郝运年轻不懂这些规矩,特意提前备了个厚厚的大红包。不管医生收不收,心意总得到,礼多人不怪。可等知道江老爷子亲自打了招呼,副院长全程盯着方案,他又悄悄把红包收回去了。
人情这东西到了一定分量,比红包管用一万倍。
“说起来你们别觉得我俗,这医院里的门道,真的挺现实。”赵鹏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想起个事,声音压低了点:“我以前有个兄弟,骑机车摔断了腿,去别家医院骨科做手术,托人给主刀医生塞了两万块钱。”
“当时跟他同病房的一个大哥,也是摔断了腿,听说他塞了红包,还笑他,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医生都有医德,哪用搞这套?我兄弟也不恼,就问他报销完花了多少钱。”
“那大哥说花了五万多,还掏出费用清单显摆,上面一堆进口仪器、自费项目,开的全是最贵的药。等我兄弟把自己的清单递过去,那大哥当场就傻眼,破防了。”
“同样的骨折,差不多的年纪,我兄弟报销完才花了四万出头。”
“医生没给他开那些花里胡哨的自费项目,选的方案看着常规,其实是最适合他体质的,恢复快还不留后遗症。药还用的是进口的,对肠胃刺激小,骨痂长得也快。”
“那大哥用的设备听着高级,其实对他那种骨折根本没必要,平白多遭罪,还多花了冤枉钱。”
“最关键的是半年后复查,碰巧遇上,我兄弟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打球跑步都不耽误。那大哥呢,落了个走路微瘸,阴雨天就疼,一辈子的毛病。”
赵鹏顿了顿,怕说得太吓人,又赶紧往回补:“我不是说医生没医德,大部分医生都是负责任的。可你们想,一天那么多台手术,医生也累。你没打招呼没表示,他按流程,按规矩给你做,做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但也不会特意为你多费心思。”
“可要是有熟人打了招呼,或者你真的心意到了,那就不一样了。他知道你信他,记他的好,手术时就会给你做得细一点,开药方案给你挑最合适的,术后多关照两句,甚至连护士都对你客气些。就这一点‘上心’,结果就可能天差地别。”
“所以啊,阿姨,咱有副院长亲自盯着,那比多少个红包都管用。医生们都上着心呢,叔肯定没事的。”
蔡玉治听得连连点头,手里转佛珠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拧着的眉头也松了点。
郝运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心里把江老爷子的情分又记重了一层。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最懂“按流程来”和“有人上心”的区别。没人有义务对你额外好,每一份多出来的尽心,都是沉甸甸的人情,都是要记一辈子的。
郝兰竹坐在母亲身边,轻轻给她顺着背,手虽然还凉着,但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
几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可他们头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得刺眼,也亮得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是两男两女的声音,女人的哭尖利破碎,男人的哭沉闷厚重,像闷雷似的顺着窗户传上来,震得人耳膜发紧。
郝运听得有点烦乱,起身走到窗边透气,赵鹏也捏着根没点的烟跟了过去。
往下看,四个人推着辆盖了白布的平车往医院外走,两个大男人弯着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站都站不稳。
也就是男人的哭才能这么响,压都压不住,全是没了指望的绝望。
“老弟,你说人终有一死,那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赵鹏看着楼下,声音有点飘。
“每个人活着的意义都不一样。”郝运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声音很轻:“要是我,我希望我活着能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然后多看看这世界。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来,夕阳怎么落下去。我觉得人这辈子是来体验的~”
“知道吗?当你情绪难受痛苦时,你要是立马拾起‘我是来体验’的心态过日子,会发现立马日子就能过得不一样了……”
“不用试,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赵鹏笑了笑,把烟塞回烟盒:“人生就是来体验的,我这辈子体验过太多东西了,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毒,什么都试过。最让我流连忘返的,还真不是那些山珍海味,就是洗脚。要是有一天我老了,洗不动了,能毫无痛苦地走,我都得感谢苍天感谢大地,这辈子值了。”
“嘿,你想得倒美。”郝运被他逗笑了:“你想想,现在有几个人是好好老死的?不是癌症疼得死去活来,就是心梗脑梗说走就走,要么就是瘫痪在床十年八年,浑身插满管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能活到七八十,没病没灾,晚上睡一觉,第二天没醒过来。这叫什么?这叫‘善终 ’,老话说的‘五福临门'里,最后一福就是善终,前面四福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多少人活了一辈子,前四福凑不齐,最后一福更是想都不敢想。”
两人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时间好像也过得快了点。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灭掉。
蔡玉治是第一个弹起来的,坐了太久腿麻,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郝运赶紧回身扶她,她也顾不上疼,踮着脚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郝兰竹也跟着站起来,攥着的手终于松开,掌心全是汗。
医生推门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见他们凑过来,先笑了笑。
就这一笑,几个人悬了快五个小时的心,齐齐落了一半。
“家属是吧?没事啊。”医生摘了手套,声音带着术后的疲惫,却很轻松:“片子看着严重,其实手术难度不算高,就是拖得太久了,神经有点黏连。幸好,手术很顺利,出血量少,术前评估的神经损伤也不重,他本身没基础病,年纪也不算大,回头直接转病房就行。”
郝运那一瞬间耳朵里嗡嗡的,后面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他慢了半拍才听进去。等反应过来“手术很顺利”五个字是真的,他绷了好几个小时的后背一下子泄了劲,扶着母亲的手都有点抖。
“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蔡玉治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弯着腰就要给医生鞠躬,被医生赶紧扶住了。郝兰竹站在边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哭了。
赶紧别过脸擦,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赵鹏在边上长出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郝运的肩膀,手劲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我说什么来着?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