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术很成功。
病房里欢声笑语的,要不是郝运拦着不允许,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郝建国都想尝试着坐起来跟他们唠嗑。
说也奇怪,麻药劲还没全退,郝建国却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亮得像蒙了好几年灰,突然擦干净的镜子似的,躺在病床上时不时动一下脚趾,摸一下自己的腿,嘴角从推回病房就没合上过,也不嫌脸酸。
郝运懂这种感觉。压在一家人身上好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股重获新生的精神头,早就盖过了术后的疲累和刀口的疼。换谁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天天担心自己下辈子站不起来,突然被告知手术成了,都得极度亢奋。
“爸,你闭上眼睛眯会,不然一会该头疼了。”郝运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也想眯,可就是闭不上,心里头激动。”郝建国说着,又咧着嘴笑了。
“是不是床单硌得慌?刚才护士挪你的时候,我看见底下折了一块。”郝兰竹俯身过去,轻轻把郝建国身底下的床单捋平,指尖把褶皱一点点展平。
她脸上也带着笑,梨涡浅浅的,是来京都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之前蒙在她脸上的那层木然,像是跟着父亲的病根一起被切掉了。
是的!
父亲手术成功,就像给她也打了一剂强心针,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咬咬牙总能走下去。
人生的路虽然泥泞,就算脚下踩的全是泥,只要肯往前走,风会往你怀里撞,光会往你肩上落,走着走着,总能撞见点甜。
蔡玉治看着女儿给丈夫收拾完床铺,丈夫也躺下去,渐渐地眯过去,心里松快,目光一转就落到了郝运身上,老母亲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
是的!
丈夫的病像悬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现在的人生目标,只要注重在自己儿子身上就行了。
“小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在京都有没有认识性子好的姑娘?”她凑过去,语气带着点试探:“前几天我刚去吃了你表姨家儿子的喜酒,人家比你小一岁,娃都会打酱油了。”
“妈,我现在没考虑这个。”郝运头都大了。从二十五岁之后,他最怕的就是老妈提这事,以前在电话里还能岔开话题,实在不行就说有事挂电话,现在人就在跟前,躲都没地方躲。
“小鹏,你有女朋友没呀?”蔡玉治扭头又问赵鹏。
郝运心里笑,老妈这是算盘是要打空了,想拿自己兄弟当参照物,回头好说教自己。他太了解赵鹏了,这位万花丛中过的主,怎么可能有女朋友。
谁知,下一秒,晴天霹雳!
胖哥太不要脸了!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阿姨,我有女朋友了,我们正准备备孕呢~我现在整天都吃素,就想减个肥,到时候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或乖乖巧巧的小丫头出来……”
“……”
郝运如遭雷击,身子顿在那,一脸的懵逼。
看赵鹏那表情,要是不认识的话,郝运都信了,真的……
“不是,胖哥,你哪来女朋友……这,不是,你不能骗我妈啊!”郝运急得跳脚了:“你这怎么不要脸,你哪来的女朋友……”
赵鹏根本不理他,反而叹了口气,对着蔡玉治一脸无奈:“阿姨您看,我这老弟就是这样,自己不想找,还总觉得别人也跟他似的。”
“郝运!” 蔡玉治眼睛一瞪,气得伸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你看看人家小鹏!我也不要求你找多漂亮、家境多好的,咱家就是普通人家。以前你爸瘫在床上,我不敢提,怕人家姑娘跟着你受拖累。现在你爸手术成了,你也该上点心了!我要求不高,就一条,性格好,知道疼人就行。”
“妈,我真……”
“别跟我说这些,丑点矮点都没关系,只要人好!” 蔡玉治说得斩钉截铁。
郝运被念叨得头都大了,低头想了两秒,忽然抬头:“那离婚带男孩的也行?”
“那不行,你又没结过婚。 蔡玉治摇摇头,顿了顿又补了句:“其实姑娘人好也不是不行,就是带男孩……等以后老了,他要是不跟你亲,揍你怎么办?”
“嗨,这有什么。”郝运朝赵鹏那边努了努嘴,一脸无辜:“我胖哥娶的就是离婚带儿子的,现在俩人都准备要二胎了,一家人亲着呢。”
赵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看着郝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兄弟,你是真狠,这是把我当多尔衮往死里坑啊。
“啊?”蔡玉治也愣了,转头看向赵鹏,脸上瞬间堆满了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说:“小鹏啊,阿姨刚才就是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赵鹏指着郝运,张了半天嘴,最后哭笑不得地憋出一句:“没事阿姨,他说得对。”
郝运靠在墙边,朝赵鹏挤了挤眼睛,心里得意。
这话一箭双雕,既报了赵鹏乱拱火的仇,又堵了老妈的嘴,看她还好不好意思接着催。
果然,蔡玉治被这么一打岔,也不好再接着催婚了,只是时不时瞪郝运一眼,转头想拉郝兰竹帮自己说两句,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还带着憔悴的脸,又咽了回去。女儿刚从火坑里爬出来,她哪舍得再拿婚事戳她。
郝兰竹哪能不知道母亲的心思,她笑了笑,朝郝运招了招手。
郝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主动开口:“姐,你别劝我,我心里有数。”
小时候母亲天天在外干活,家里做饭、洗衣服、接送他上学,全是这个大姐操持的,说她是郝运半个妈都不夸张,所以郝运对她又敬又亲。
“我不劝你。”郝兰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掌因为常年干家务有点粗糙,落在头发上却很暖:“姐就是想告诉你,找对象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人,别像姐似的,媒人两句好话就晕了,一辈子差点搭进去。姐踩过的坑,你不能再踩,知道吗?”
她声音很轻,没有哭腔,就像小时候叮嘱他放学路上别玩水一样,可郝运听着,心里还是揪了一下,乖乖点头:“知道了姐。”
都这么大的人了,被姐姐摸头他一点都不觉得别扭,这个动作从小做到大,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蔡玉治坐在边上,一肚子气又不好发作,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唉,愁啊。
总算知道为什么现在人都不爱生儿子了,是真愁。
“叩叩叩。”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去开门!” 蔡玉治正没处撒气,语气不善地指使郝运。
“阿姨我去我去,我跑得快!” 赵鹏本来就在边上看郝运的笑话看得乐呵,见状赶紧抢着去开门,一副勤快的样子。
门一拉开,三个姑娘站在门口,春兰秋菊,各有各的好看。
阿奴软乎乎地拎着一兜精心挑过的水果,芊芊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提着两箱高级牛奶,依阳抱着一大束明黄黄的向日葵,笑得一脸灿烂。三个人手里还拎着一堆贞贞让带的高档营养品,堵得门口满满当当的。
赵鹏笑着侧身让她们进来。
蔡玉治本来还靠在沙发上的,看见进来三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一下子愣住了,眨了眨眼,有点懵地问:“闺女们,你们……是不是走错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