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性子有点皮,听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扒着墙头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喂~~~外头那位大婶,你家是住敦煌的吗?”
刘桂兰骂得正起劲,冷不丁被打断,愣了一下,吼回来:“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关你什么事,我不是!”
“呀,不是啊?”婉婉拖长了语调,声音脆生生的:“那你不是敦煌来的,怎么逼话(壁画)那么多?骂起人来,跟母猪戴胸罩似的,一套又一套。”
外头的刘桂兰当场卡壳,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没绕过来这个弯。
墙里头三个小姑娘早就笑成了一团,君君和茶茶笑得蹲在地上直捂肚子,眼泪都飙出来了,婉婉还扒着墙头,一脸得意地朝外头做鬼脸。
其实,郝运所不知道的,从阿奴那天用歇后语骂人后,她们也跟着学起来。
觉得这是一个不失斯文,又能出口恶气的绝佳之法。
如今,不知不觉地,整个公司都兴起一波学歇后语的流行热潮。
“虎姐,除了她们三个,再没人靠近过院墙、在那边逗留过,是吧?”
“没有。”王虎妞摇头,指了指屏幕:“这个镜头能把整个院子全覆盖,没有死角,而且摄像头自带移动侦测,会自动追踪移动物体,我直接把这个功能调出来,所有录到人的片段都自动筛出来了,挨个看一遍就行,省功夫得很。”
郝运点点头,盯着画面沉吟。
“依我在部队学的那点反间谍经验看,这个扔纸团的内鬼,多半跟你有利益牵扯。”王虎妞在旁边提醒:“谁能从你倒霉里得着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大。”
“这个我明白,就是反着推,我栽了谁得利,先查谁。”
“嗯。”王虎妞点头。
“可虎姐,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人,他害你,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纯粹就是为了出口恶气,甚至就为了凑个热闹、看你摔下来。”郝运抬眼:“这种人,你用利益去反推,是永远筛不出来的。”
王虎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你说得在理,确实有这种见不得人好的。”
“所以,光靠推不行,得换个法子,引蛇出洞。”郝运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虎姐你帮我个忙,待会对外放话,就说公司查出有人吃里爬外,联合外人坑自己同事,手里已经握着物证了,就是那张写了我信息的纸。”
“你的意思,是把有人往外递消息这事,闹得全公司都知道?”
“对。然后明天我请个做笔迹鉴定的朋友过来,就说要拿这张纸,跟所有人入职签约时留下的合同笔迹挨个比对,字是谁写的,一比对就跑不了。”
王虎妞眼睛一下亮了,立刻接上:“我明白了,再故意把话放出去,说这张纸现在就放在监控室锁着,专等你那个朋友明天过来。做贼的心虚,她一听要查笔迹,肯定坐不住,今晚就得想办法溜进来,把这张纸偷走销毁。”
“聪明。”郝运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以前只觉得虎姐憨厚实在,这会才反应过来,人家是从特种部队出来的,真遇上事,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平时那副不设防的样子,只是不跟自己人耍心眼罢了。
“正好,咱公司这抽屉里还有小型摄像头,待会就装上,镜头对着放纸的地方,谁偷偷伸手来拿,谁就是内鬼,人赃并获。”王虎妞笑着拍了下抽屉。
“行,那就辛苦虎姐了。”
“哎,多大点事。”王虎妞摆摆手:“待会我先跟贞贞老板汇报一声,再把消息发公司大群里,先礼后兵,给她一个主动站出来的机会,自己认了,这事就从轻。等我们查出来是谁,那就按泄露公司机密,从严追究。”
“可以,谢谢你了虎姐。 郝运认真道了声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忙你的去,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好。”
郝运走出监控室,刚到下班点,赵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喊他一块吃夜宵。他答应下来,开车往会所去。
钩已经下好了,鱼今晚咬不咬钩,那是鱼的事,急不来。
郝运往会所去的这个时候,协和医院的急诊留观室里,溜子正一个人垂头丧气坐在病床上发呆。
他身上还一抽一抽地疼,可那疼,远没有心里沉。
晚上赵鹏给他打了通电话,把顺发超市和物业经理霸着片区、谁来摆水果摊就弄谁的来龙去脉一说,他听完,整个人就蔫了,一直陷在悲观情绪里没拔出来。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啊。”
“原来我那天偷听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漏,是个早就挖好、等人往下跳的大坑。”
“我真他娘的没用,对不住郝总。”
“除了卖一身苦力,我什么都不会,就我这块料,还跟郝总合伙做生意,不是纯拖累人家吗。”
“以前那算命的说得真没错,我这辈子就配待在最底层,当一辈子的牛马。”
“牛马非要硬往有钱人堆里扎,是扎不上去的。”
“难怪老人家总说,命由天定,人未生,先注死,看来我这辈子,真逃不出当牛马的命。”
人一旦往悲观里陷,就忍不住翻陈年旧事。
乡下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多半都被长辈领着算过命,溜子想来想去,就想起了自己七八岁那年,奶奶牵着他去算命的事。
那算命先生是个瞎子,戴一副黑墨镜,拄着根木拐,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少了一只手。
那时候他年纪小,还仰着脸问奶奶,这位爷爷的手去哪了。
奶奶当时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告诉他,别乱讲,先生这是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反噬。早前他给一个黑老大批命,帮对方躲过了一道死劫,人是躲过去了,先生却替那人应了一半的劫,被黑老大的死对头寻上门,砍断了一条胳膊。
就因为这事,这先生在十里八乡名声赫赫,都传他算得准、敢说真话,家家户户都排着队找他批命。
轮到溜子的时候,先生捏着他的八字摸了半天,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开口,把他的命批得极苦。
“此命生来八字轻,五行缺金又少根。早年父母缘薄,兄弟无靠,身如浮萍随波转,吃了上顿没下顿。命里带煞,处处受人欺,求财财散,求事事空,好比那瓦上霜、风中烛,看得见光,暖不了身。”
当时奶奶眼泪就下来了,攥着先生的手臂问,真就一点救都没有吗?
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话锋一转。
“不过你记住,天无绝人之路,天地造化,从不把人的路彻底堵死,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老天爷也会留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