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命虽然贱,却也不是死局,非得遇上一个身负大气运的人,借着对方的气运,才能逆转命格。”
“遇着了,枯木逢春,遇不着……”
他顿了顿,最后只留下四个字:“凄苦半生!”
凄苦半生……难道是苦半辈子,下半辈子就甜了?
不是的!
那时候溜子虽然才七八岁,可人小鬼大,他听懂了先生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恐怕是苦到中年,人也就死了。
这句话像根钉子,从小刺进了他的骨头里。后来他混进清心阁躺平,混到天台上想往下跳,看着是被生活一刀刀逼的,追根究底,这瞎子当年的批命,早就把他心里那点想往上挣的心气,磨没了一大半。
他不是没挣扎过。
只是每挣扎一次、摔一次,他就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你看,先生算得真准,我就是这个命。
夜渐渐深了,灯被进来的护士关掉,并提醒溜子要睡觉了。
夜渐渐深了,护士进来关灯,叮嘱他早点睡。溜子嘴上应着,灯灭之后,眼睛却一直睁着,望向窗外。
今夜没有月亮,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啪!”
灯突然亮了。
溜子回头,郝运和赵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人手里拎着两个大号保温盒。
“来,饿了吧?”
郝运笑着走过来,赵鹏跟在后头搭手,一边掀盖子一边念叨:“溜子啊溜子,你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摊上你郝总。我说真的,你都该认他当义父。我们刚在会所要吃夜宵,他第一个就想起你,非得拉着我给你打包送过来。”
盒盖一掀,波士顿龙虾、鲍鱼、羊排摆了一床头柜,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郝总。”溜子胸口一热,声音都有点发闷。
“神经,都是兄弟,谢个毛线。”郝运本来只当他是挨了打心里委屈,可一瞧脸色就觉出不对,换平时看见这堆好东西,他早扑上来了,今天却满脸化不开的苦。
“怎么了你这是?”
溜子沉默了半天,才低着声音开口:“郝总,我是不是特别笨?你出脑子、我出力,这么点事我都办不好。这回全是我的问题,要不是你,我被人坑了、打了,别说赔钱,怕是挨这顿打都得白挨着。”
“还有件事,我小时候,有个算命的给我批过命……”
他就把当年瞎子算命、那句钉了他二十多年的批命,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听完,郝运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怒其不争,像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傻子。他转头问赵鹏:“胖哥,你信算命的吗?”
“不信。”赵鹏答得斩钉截铁,随即摆出一副 “我可太聪明” 的得意状:“我信你就够了啊。你一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接下来要把算命那套扒得底朝天,说它有多假、多不靠谱。所以我直接选边站,我信你,哈哈哈哈。”
他边说边挤眉弄眼,笑得直乐。
郝运被他整得一时语塞,心说这家伙是真鸡贼。他懒得搭理赵鹏,转回头,从最实在的逻辑上,给溜子拆这套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那瞎子特别神?我告诉你,他一点都不神。”
“跑江湖的一张嘴,说的全是搁谁身上都能沾边的万能话术。”
“什么你早年吃过苦、你心软总被人辜负、你最近正为钱发愁……信不信,我拿这话走出去,扔给十个人,九个都得点头。”
“他一说你早年不顺,你脑子立马自己翻旧账,把这些年摔的跟头、吃的亏,一件件翻出来往他那句话上贴,越贴越觉得准。可他没说中的那些顺心日子呢?你转头就忘,根本不会计较。”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了你一个空框子,是你自己抱着亲身经历把框子填满的,填完了,还反过来以为是他算出来的。”
溜子捏着筷子,怔怔看着他,没出声。
郝运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话,接着往下说。
“真正坑你的,从来不是他那张嘴,是这句话一进你心里,就拴了根看不见的绳,如同给你种下一道心理暗示!”
“再遇上坎,别人想的是怎么跨过去,心理暗示就浮出来了,你脑子里会先冒出来一句‘我命里带煞、求财财散’,那股劲当场就泄了一半,连伸手够一下都不敢,只能往后退。退一次,错过一个机会;退一百次,一辈子就蹲墙角了。”
“等你真混成了他嘴里那副穷样子,你还得叹口气说先生真神。”
“可你掰着指头算算,到底是他算准了,还是你自己被心理暗示操控了,一步步照着他那句话,活成了那样?”
“你先认定了自己不行,往后每个选择都往不行的道上走,最后真不行了,再回头证明他说得对。这个圈一扣上,人就把自己困死在里头了。”
“这话还跟种子一样,你越琢磨,它扎根越深,到最后长成个心魔。”
“白天遇事它冒出来,夜里睡不着它还在脑子里转,磨得你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没有。”
“这世上多少人,命里本来没那道坎,就因为小时候被人批了一句贱命、苦命,自己先把自己钉死在原地,一辈子都没走出去。”
“那怎么破?说穿了就俩字,控念。”
“人的念头是会喂养现实的。你天天想着我不行、我命苦,天天给这颗坏种子浇水,它自然结满树苦果子。”
“可你要是把这坏种子连根刨了,不信这个邪,铆着劲往亮处走,那道看着铁板一块的命,照样能裂开一道透光的缝。”
“你给我记住,一句批语而已,它本身半分力气都没有。是你信了、认了、天天照着它活,它才成了能压你一辈子的那座山。你不供着它,它什么都不是。”
郝运顿了顿,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
“那瞎子当年是不是还留了后半句,说你这命虽贱却不是死局,非得遇上一个身负大气运的贵人,借对方的气运,才能枯木逢春?”
溜子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瞪圆了。
“我告诉你,十个算命的,有八九个最后都得来这么一句。”郝运语气很平:“先把你往死里吓,再给你留个盼头,让你念着他的好,这是他们的固定套路,这话他跟谁说都一样。”
“可就算他这话不是骗你的,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要不是我,你能从清心阁那个烂泥坑里搬出来?要不是我,你能拿到抓凶手那五万块奖金?这回你被人打了、摊子被砸了,要不是我跑前跑后调监控、找关系,你拿什么跟那物业经理、超市老板要医药费赔偿?”
一句接一句,砸得溜子身子微微发颤。
“算命的靠一张嘴,给你画了张贵人的饼,画完拍拍屁股就走,二十多年没管过你一顿饭。”
郝运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那边的肩膀,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而这些事,是我一件件替你做到的。你自己说,如果你真需要一个贵人带你站起来,我,够不够这个资格?”
溜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他嘴里那个能改你命的贵人,今天就坐在你眼前。你心里这根拴了二十多年的绳,我今天亲手帮你解了。从今往后,别再拿一句江湖瞎话,给自己的一辈子判死刑。”
“你给我记住,命运这两个字,从来都只是弱者的借口,根本不配摆在强者眼前。失败,对弱者是句号,对强者,永远只是个逗号。”
病房里安安静静,溜子怔怔望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憋了半天,狠狠抹了把脸。
“对!我们是强者!”赵鹏在旁边听得热血上涌,猛地一挥拳头,跟打了鸡血似的吼了一嗓子:“命运?它不配与我们为敌!”
喊完他还嫌不够,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胸脯挺得老高,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刚从疆场上得胜归来、正等着三军朝拜的大将军。
结果这将军的威风,没撑过三秒。
“大半夜的,嚎魂呐!还让不让别的病人睡觉了!”走廊外头,传来夜班护士没好气的一声叱喝。
赵鹏脖子一缩,叉着腰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背到身后,挺胸抬头的大将军,秒变成上课偷说话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踮着脚、缩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郝运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强者,泥壕~”
溜子本来眼眶还红着,这会再也绷不住,一头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床头柜上的龙虾还冒着热气,压了病房一整晚的那股沉闷劲儿,就这么被一嗓子,吼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