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直播公司。
“郝运,有点不对劲啊。”王虎妞推门进休息室,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过来悄声说。
郝运正捧着手机在微信读书上看《影响力》,闻言抬起头:“怎么了虎姐,有动静了?”
《影响力》这本书常年挂在心理学榜单头名,讲透了互惠、承诺一致、社会认同、喜好、权威、稀缺六大说服原理,做直播运营、拿捏大哥、应付小人,都是绕不开的东西,他这段时间一有空就翻。
“有动静我早把人摁下了,偏偏是没动静,我才觉得不对。”王虎妞拉了把椅子坐下:“早上我瞄了一眼,没人进监控室,刚刚又偷偷去看了一趟,还是没人,这都晚上八点了。”
“这样啊~”郝运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着。
“对了,中午茶茶倒是往监控室去过一趟,我当时心都提起来了,还以为就是她。”王虎妞说到这,一脸失望:“结果她进去喊了我一声,见我不在,转身就走了。我本来还寻思,你刚来公司那阵跟她有点不对付,十有八九是她,结果空欢喜一场。”
郝运被她逗笑:“合着我们虎姐也爱八卦,连我刚来那点旧事都摸清楚了。”
王虎妞白了他一眼:“是个女人谁不八卦,你是没见群里那些小丫头,什么话都往外说,啧啧,难怪人人都说,城市套路深。”
“农村路也滑,人心更复杂。”郝运顺嘴接了一句。
王虎妞被他气笑:“少贫,你倒是一点不急。”
“着急要是有用,这世上早遍地千万富翁了。”郝运淡淡笑了笑,看向她:“何况您是当过兵的人,部队里一句话,您应该听过。”
王虎妞疑惑地看他,静静等下文。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这话一落,王虎妞当场失神。
她太熟了。
新兵连那几年,老班长把他们按在毒辣的日头底下,扯着嗓子吼过无数遍,说真正能扛事的兵,心里哪怕翻江倒海,脸上也得风平浪静。退伍这些年,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刻进骨子里。
如今,冷不丁从一个没穿过军装的年轻人口里重新听见,她脊背下意识绷直,一股熟悉的热意从后颈慢慢升起来,顺着血脉淌进四肢百骸。那不是燥,是定,方才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焦躁,被这一下冲得干干净净,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是啊,越是蹲在暗处等鱼露头的活,越急不得。
她一急,鱼就缩着不动。她稳得住,鱼才肯自己咬钩。
“你呀,真不像个比我小这么多的年轻人。”良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满心感慨。
“我以前也是个一遇事就着急上火、焦躁不安的性子。”郝运扬了扬手里的书:“后来书读得多了,这颗心,也就一点点稳下来了。”
说到这,他不由得想起白天阿奴直播时讲的那句——人为什么读书,不是为了背几个知识点,而是要从书里提炼出自己的认知,攒出自己那股精神劲。
这话实在精妙,连他都被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书读得够多,那股精神劲立起来了,人自然就变了,喜怒不形于色,自然才能养得出大将之风。
“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十点下班前。” 郝运神色平静:“要是到点还没人露头,我们再换法子。”
他心里就一点不急?
不可能。
可急有用吗,没用。
控念之下,他一遍遍把那股躁意压下去,告诉自己,越到这时候越要冷静,办法总比问题多。
“行,真等到下班还没动静,我就在群里说你那个笔迹专家朋友临时没空,改约几天,把戏接着演下去。”
王虎妞刚走没多久,老板贞贞也过来了。
她没进休息室,就那么懒懒地倚在门框上,一条长腿往后屈起,脚尖虚虚点在门板上,姿态又随性,又带着股子高冷劲儿。
“真不急?” 她挑着眉,脸上挂着点揶揄。
郝运这才察觉她来了,放下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凡是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加强大。”
“行,有志气。”贞贞似笑非笑:“本来我还想着,要不要帮你请位笔迹鉴定的大师过来。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就搬好小板凳,拭目以待你的表演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信。
郝运给过她的惊喜确实不少,可这回她是真看不出破局的口子在哪。
引蛇出洞的局已经摆下,鱼不上钩,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来?在她看来,最稳妥的路就一条,请笔迹专家,挨个对合同。
当然,郝运要是真能再翻出个出乎她意料的法子,她也乐意当这个观众,她最爱看的,就是这种以为走到死路、却又被人硬生生趟开的戏码。
“那老板您就坐好了,等着看戏就是。”
贞贞点点头,雪白的脖颈微微一扬,像只高傲的白天鹅,转身款款走了。
郝运也没把这点小怀疑放在心上,重新拿起《影响力》往下翻,边看边暗自点头,不愧是常年霸榜、被业内奉为圣经的书,细嚼下去,字字都有东西。
晚上十点,下班。
主播们三三两两,有的上楼休息,有的结伴回家。
郝运始终没去监控室,王虎妞没来找他,就说明这条线今天没咬钩。
也罢,那就换下一个计划,没什么好慌的。
“郝运哥哥!”
刚下班,阿奴就从外头跑进休息室,像只轻快的小燕子,到他跟前站定,俏皮地敬了个礼:“向你报到!”
“哈哈哈,我们阿奴现在可是越来越活泼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郝运心里满是欣慰。他刚认识阿奴那会儿,这姑娘怯生生的,见谁都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今直播做起来了,又彻底挣脱了她婶婶的压榨掌控,整个人总算舒展开,一天比一天开朗。
这样真好,又乖又有活泼的生气,简直像换了个人。
“郝运哥哥,我妹妹也下来了,我们现在去看房子吗?”
“嗯,你胖哥早把房子给你们安排好了,走。”
出了休息室,阿奴的妹妹正安安静静等在门口,郝运冲她温和地点点头,领着姐妹俩往外走,上车。
“姐,郝运哥哥真帅。”小姑娘跟在后头,望着郝运挺拔的背影,和他脸上那股始终不慌不忙的笑,由衷地小声感慨。
“那还用你说。”阿奴傲娇地轻哼了一声。
她是郝运进公司后,第一个搭上话的主播,如今回头看,她只觉得自己真是慧眼识英雄。
这才多久,他就已经崭露头角,身上那股气质也一天比一天沉稳。
阿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只要看着他、待在他附近,整颗心就跟着定了下来。
就像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太久,晒得又慌又累,忽然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底下,风从叶缝里轻轻吹过来,满身的燥热和惶惑,一下子散尽。
只要他还在那儿稳稳站着,她就知道,不管外头刮风还是下雨,都有人替她们挡着,伤不着她,也伤不着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