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抱着膝盖缩在角落,怔怔望着他,整个人都失了神。
她本来就是讲历史、讲国学的,这一刻,脑子里读过的诗句,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千年前,有个人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一辈子颠沛,被命运一次次按进泥里,却偏能仰天大笑出门去,偏能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把满腔的苦与不平,全酿成穿透千年的豪迈之气。
他叫“李白”,诗仙,也被称为酒中仙。
眼前的郝运当然不是李白,他没有锦衣玉冠,手里没有酒壶,只握着一只破旧的话筒。可这一瞬,阿奴分明看见,两个隔了千年的影子,在他身上叠到了一起。
一样颠沛流离而不倒下,一样苦中作乐,一样的身在尘埃,却满腔豪迈,直冲云霄。
《醉拳》最后一个音,在包厢里缓缓散尽。
静。
死一样的静,足足两秒。
下一刻,掌声、叫好声、拍桌子的声音轰然炸开,险些把屋顶掀翻!
郝运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把话筒一放,又坐回那副随和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浑身热血、一首歌唱得人头皮发麻的,根本不是他。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辈子能唱得最好的,大概也就这一首了。
技巧他没有,可情绪一到,那股豪迈直冲云霄的劲儿,照样压不住。
是的!
他忽然有种明悟。
那是阿奴讲阴阳之道时的那句话。
“阴是什么?是精神,是心气,是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撑着你站起来的那股劲儿。音乐歌曲能给你这股劲,读书能给你这股劲,哪怕一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你真听进去了,信了,它也能给你劲。”
他唱是唱完了,听的人却不一样,只觉得有一股劲从脚底板直往头顶蹿,热血冲上脑门,不吼两声都压不住胸口那股激荡。
她们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从这首歌里接住了什么……
好像是一股心气,一股劲——在告诉着自己别怕,别认怂,别向命运低头。
人活这一辈子,横竖都是一死,那为什么不搏一把?且狂,且痴,且醉,趁年少?
哪怕已老,也该这么痛痛快快、潇潇洒洒,跟这命运干上一杯!
…………
去公安局见郑京的路上。
本来郝运想自己来的,赵鹏死活要跟着,他只好先绕去会所接人。
一路上,赵鹏都跟没睡醒似的,哈欠一个接一个。白天见着他,就没一回是精神的。
“胖哥,少玩点,小心身子被掏空。” 郝运看他挂着俩黑眼圈,皱皱眉,还是提醒了一句,这么好的哥们,还是得护着点,让其长寿点。
“屁,我哪有精力天天玩,都快被掏空成塑料袋了我……大多时候,我只是叫个小姐姐在边上陪我聊聊天、哄我睡觉而已。”赵鹏没好气地说。
“我看你头发也油、脸也油,毛孔粗,还虚胖,你这是阳虚,湿气重,得调理,不然往后一年比一年厉害。”郝运认真看了他两眼:“是不是总觉得累,没干什么也累,早上困得不想起?这是人有湿气的外在表现。”
赵鹏本来想反驳,咂摸了一下,还真是:“啊?我说我是怎么做到整天无所事事,又精疲力尽的,原来是湿气啊……”
“对。湿气裹在身上,就像大夏天给你捂了床湿棉被,你睡再久也不解乏,你想想,裹着被子走路能不累吗?”
“那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湿气重?”
“吃两口就饱,喝水都长肉、减不下来,小肚子、大眼袋,大便不成形,头发昨天洗今天就油,再伸舌头一看,舌体胖大、舌苔厚腻,一对照一个准。”
“行啊你,怎么什么都懂?”
“小时候翻过几本中医书,略懂皮毛。”郝运道:“你这么拖下去不行。中医讲,湿气是百病的温床,湿气聚成痰湿,堵在某处,堵久了像一潭发臭的死水,什么毛病都能堵出来。如现在最可怕的肿瘤,核心问题就是从此引来的。”
一听这话,赵鹏有点慌了:“啊?那怎么办,吃什么药?我要不要去找个中医瞧瞧?”
“现在药材质量参差不齐,外头中医十个里八个半桶水。你别急着吃药,最没副作用的办法就两,多运动,多晒太阳。想快点,你这是寒湿,每天熬点生姜红枣水喝就行。”
“生姜我懂,喝了热乎发汗,干嘛还非得加红枣?”
“你胃不好,红枣是养胃气的。好多庸医就栽在这,只知道攻邪,不知道攻完还得扶正,祛了病,也把人掏空了。”
郝运给他掰扯:“中医治病,跟做数学题一个道理,同一道题,学生有各种解法,思路对了才能治好。庸医就错在思路上,要么先后顺序乱了,要么只治个表面,反反复复断不了根。就说一个脾肾阳虚,有说从实脾开始的,有说补肾阳的,还有说先疏肝的,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你就知道外头庸医有多少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老百姓为啥不信中医了。”
“到了,走。”
公安局就在前头,两人瞅着路边有车位,把车停了。
门口,郑京已经在等着。
“嗨,我风情万种的老弟~”他笑呵呵地打招呼。
“哈哈哈,我无坚不摧的郑哥。”
“咦,你给我新取的称谓啊?”
“喜欢不?”
“我是男人当然喜欢,我就喜欢无坚不摧,嘿嘿~”
两人说着说着,一起大笑,然后,郝运才给赵鹏和他互相介绍了一下。
寒暄几句,他们跟着郑京往里走,边走边说正事。
“刘桂兰那边,证据不足,暂时定不了罪。不过曾伟坡是钉死了,最少二十年起步。”
“啊?郑哥,刘桂兰怎么就定不了?”一想到那个恶心人的女人,郝运就头疼,本以为这回能把她一块儿送进去,还得眼睁睁看她在外头逍遥。
“光有超市老板和物业经理的口供不够,超市监控倒是有画面,可没声音,串不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不了她参与。”
郝运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憋屈:“那超市老板和物业经理呢?”
“在里头等着跟你们调解呢……刑事那边该怎么办怎么办,今天就把民事赔偿这一块,给你们双方调一调……按说,致人轻伤已经够上故意伤害罪了,但只要赔钱、拿到被害人的谅解书,法院能从轻,大概率判缓刑,人不用真进去。现在的关键,是你们想要多少?”
“二十万,不给就让他们坐牢。”郝运报的是溜子的意思。
“二十万?”郑京点点头:“偏高了点,不过他们应该会答应。”
郝运心里有了底,只当这事稳了。挨一顿揍换二十万,对溜子来说不算少。
谁料,真进了调解室,对方张口就只肯出十万。
超市女老板靠在椅背上冷笑。她侄子,那位物业经理,更是二郎腿一翘,满脸有恃无恐。
“十万,爱要不要。”
“今儿我把话撂这!这十万你们不收,到时候,信不信让你们连个屁都捞不着。”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脸鄙夷:“呵,一帮外地的乡下人,也配跟我谈条件?”
京都人是有这么一部分人的,认为除了京都以外,全都是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