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谈,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郝运顶了回去。
对方被噎得一滞。
就这一下,郝运反倒觉出不对。他进来时扫过墙角,监控那点运行的红灯,这会儿是黑的。对面这股有恃无恐的劲儿,一下有了来路。
他拿眼去看郑京,郑京也纳闷,刚要开口,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所里的同事,探进半张脸:“小郑,出来一趟。”
郑京应了声,起身出去,门带上了。
郝运没作声,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摸出手机,拇指一滑点开录音,又轻轻扣回腿上,面上半点不显。
“别看了,关了,呵呵。” 物业经理冷笑,“十万,就十万,多一个子儿没有,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啊?”
郝运抬了下眼皮,没接这茬。
“在惦记你兄弟那只耳朵是吧?”对方往前凑了凑,忽然乐了:“活该。谁让你们这些臭摆摊的不长眼,挡我们的财路?你再这么瞪我——”他故意拖长音:“信不信我让他另一只也废了?”
郝运抬眼看他,看了两秒,平平静静:“这话,你再说一遍。”
侄子愣了下,冷笑一声还真要张嘴。
物业经理只当他是放狠话,嗤了一声。
“行了。”女老板终于开口,低着头鼓捣着指甲,慢悠悠的:“小伙子,别犟。这片儿什么情况,你出去随便打听。刚才那警察看见没?我一个电话,他不也得出去?你要跟我讲法?”
她抬起眼皮,笑了一下:“法,是管你们这些没根的,管不到我头上。”
“管不管得到,不是你说了算。”郝运道。
“啪”
一张银行卡甩在桌上,物业经理拿指头一弹,卡转着圈滑到桌边停住,就是不往他这边来。
“不就要钱吗?钱搁这儿,想要就自己过来捡,捡完把字签咯。”他下巴一抬:“不想要就滚,回头一分钱你别想拿到。”
郝运低头看了那张卡一眼,没动,也没碰。
赵鹏在旁边憋不住,腾地站起来:“你他妈地,嘴放干净点!”
“哪来的死胖子,有你说话的份?”侄子也起身往前逼:“再吭气连你一块儿收拾,信不信我半小时把你开什么车、住哪个酒店都查出来?”
赵鹏被气笑了,正要还嘴,郝运伸手一把把他按回座位,自己没站起来,只抬着眼,声音不高:“坐好。”
女老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反倒软下来,一句比一句慢。
“你家那点事,我们都摸清楚了。”她掰着指头:“你爸,是不是在协合躺着?你妈你姐陪着,对吧?你一个人,扛着一大家子。”
郝运搭在腿上的手,停住了。
他没跟这两人提过一个字家里的事。
“你们查我。”他说,不是问句。
“查你怎么了。”女老板笑:“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要么是派人跟过,要么是托关系翻了他的底。郝运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对方摸到他家里人头上了。
“拿着这十万,回去给你爸治病、给你兄弟看耳朵,不好吗?”她语气像在哄:“非要犟。你爸住哪个楼几层,我们找得到。你晚上回哪个窝,我们也找得到。日子长着呢,慢慢耗,我看是你扛得住,还是你那一大家子扛得住。”
郝运盯着她,一字一顿:“冲我来,别碰我家里人。”
“哟,还挺有骨气。”侄子接过去啐了一口:“读了两天书、刷俩破视频,就当自己懂法了?穷命一条,给你钱是赏你脸。真把我惹急了,你信不信你在老家都待不下去?”
骂他穷,郝运没感觉,这种话他听了太多年,在做日结单时,讽刺的话听得太多了,穷不穷的,挣就是了。可一句句全往家里人身上落威胁,那股火还是从脚底下窜了上来。
他没让它上脸。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门外就是警察,他只要先站起来、先动一下手,占着的理立刻就没了,溜子那笔钱也得跟着黄。对方这一通激,等的就是他失控。
控念。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按了一遍,又一遍,连着往肺里压了几口气,把那股要掀桌子的劲,生生摁了回去。
火被摁下去的那一刻,脑子反倒清亮了。
他不是没闪过找关系的念头。
真论靠山,江老爷子那儿就是一层,李默他爸也说过有事尽管开口。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了。
为十几万块钱去劳动人家,不值当。
更要命的是溜子那张诊断证明,本就是托关系打的擦边球,真把江老爷子惊动了,人家什么眼力,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冲着钱去的。到时候钱要不要得到两说,他先把自己的脸丢尽了,贵人缘也就散了。
这层关系不能动,这一关,他得自己过。
反向思维!
对!
也就是郝运用这种思维方式,运转起脑子时,他看到了许多与表面不一样的东西。
假如……
他先假设一下,对方两人真有本事只手遮天的,用得着坐在这间小屋里,跟他一个摆摊的磨嘴皮子?
用得着把十万块拍桌上?
郝运越想越稳。
这俩人越是把“我有关系”挂在嘴边喊,越说明那关系没硬到能随便用。
是的!真硬到那份上,根本不用谈。
肯坐下来、肯掏钱,图的就一样东西——溜子签字的谅解书,好让他们判缓刑。
毕竟,关系是要欠人情的,用一次少一次,能用钱摆平的事,谁舍得去动那个人情。
所以很有可能,这一出是演给他看的:先吓住他、激怒他,最好逼他先动手,再顺势把价压下去。
想明白这点,郝运反而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紧绷已经一扫而空,平静得有点吓人,跟着把腿上的手机拿上来,屏幕朝上往桌上一放——录音的波纹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监控你们能让人关掉,是很厉害。”他说:“可惜嘛,我这个……不好意思,你们关不了。”
屋里一下死静。
姑侄俩的笑同时僵在脸上,两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部手机上。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年轻人闷头挨了半天骂,手里竟一直开着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