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聋我兄弟另一只耳朵,找我爸住院的地方,找我老家,一个电话支走办案的警察,还能把轻伤做成轻微伤,都在里头。”郝运一句句数,声音不高。
他顿了顿。
“这东西我不往派出所递,我往督察、往检察院递。到时候我看看,是你们背后那位敢站出来保你们,还是先忙着撇清自己。我也看看,没了那层关系,你这缓刑还缓不缓得下来。”
女老板鼓捣指甲的手,停住了。侄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跟你们说三句,听好了。”郝运竖起指头:“一,动手的已经抓了,谁雇的,人家嘴里都有,雇凶伤人,赖不掉。二,鉴定不是你家开的,你本地有关系,我就申请重做,找市里、找外地的机构,我看你这手能伸多长。三……”
他看着女老板。
“你们想不坐牢、想缓刑,就得我兄弟亲笔签字。这张纸,在我手里。你刚才每拿我家里人吓我一次,都是在拿你们自己的刑期开玩笑。”
“十万是吧。”郝运把桌上的材料一收,站了起来:“我不要了。不调了,走正式程序,重做鉴定,该判几年判几年。你不是有关系吗?行,我陪你走到底,看谁先耗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去。
“你他妈给我站住!” 侄子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给我坐下!” 女老板的声音比他还大,厉声把他压回去,盯着郝运的背影,脑子转得飞快。这是个真敢掀桌子的,真让他把录音捅上去、把鉴定打回来重做,为省这点钱去动家里的关系,太亏。
“十二万。”她立刻开口:“回来,十二万,行了吧?”
“二十万,少一分不谈。” 郝运脚步没停。
“十三万!”
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往下一压。
“二十万!”女老板声音都劈了:“行吧行吧,就二十万!”
侄子黑着脸还要骂,被她一眼狠狠剜回去,硬生生憋住了。
郝运压着门把手,停了两秒。
真拖下去他没那时间陪,那份诊断证明也经不起一遍遍查。
他松开门,转过身:“二十万,现在到账,谅解书我们签。再玩一次花样,你知道后果。”
女老板当场转了账,又约了正式签字的时间,姑侄俩摔门走了。
……
出了公安局大门,十二月底的风迎面一灌,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脸皮发紧。天倒是晴,日头白惨惨地挂着,没一点热气,人一张嘴就是一团白雾。郝运压了一上午的那点火气,被这冷风一激,非但没散,反倒沉沉地落到了心底。
被同事叫走的郑京,这会儿也回来了。
他听郝运三言两语说完屋里的事,先是一愣,紧跟着上下打量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人:“你全程没动手?”
因为,照郝运所描述的,对方一上来,就是暴风疾雨般的一顿输出,应该能打郝运措手不及,让他没有时间空隙去思考的,最好引得他动怒,再出个手,那么郝运将什么都得不到。
可他们失败了,郝运不仅没被激动手,还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这些表现,让身为老警察的郑京都惊叹不已。
郝运谦虚地笑了笑,好奇地问:“老哥,刚有人把你叫走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他们在所里是有点关系,借个由头把我支开呗。”郑京撇撇嘴,没往深说:“你也别觉得他们多能耐。这种带刑事的案子,真想伸手往里搅,得是很高的级别,他们差得远,关个监控、摆摆样子,唬唬平头老百姓还行。”
这话,跟郝运自己在屋里推的,分毫不差。
事实上,很多人也许小说电视剧看多了,真会被唬住。
可惜,郝运不是那种人,脑袋精得很,在控念之下,真的能发现许多以前没注意细节的!
冷静,能战胜一切!
“行,那郑哥你忙,今天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喝酒随时。”郑京苦笑:“别叫我在家喝就行,前晚喝多了嘴上没把门,叫我家那口子收拾一顿,现在还疼。”
郝运笑着应了,两人道别。
郑京送他们到门口,眼看着郝运拉开一辆兰博基尼 SUV 的车门坐了进去,人当场愣在台阶上,半天没回过神。
车里……
赵鹏憋了一整场,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一巴掌拍在郝运肩膀上:“痛快!刚才那俩货脸都白了,哈哈。”
郝运却没多少赢了的高兴,脸上淡淡的。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女老板掰着指头,把他爸住院、他妈他姐陪着一件件报出来时,那种猫戏老鼠的口气。
人家凭什么敢?
就凭在她眼里,他是个没根没底、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外地人。监控说关就关,警察说支走就支走,当着他的面拿他一家子说事,完了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这就是没钱没势的滋味。
你占理也好,懂法也好,真撞上有关系的,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讲道理,全看人家心情。今天他但凡没沉住气、不敢掀这张桌子,这口气就只能咽下去,溜子那顿打算白挨。
他不想再有第二回。
不想再被人关在屋里,拿家里人一个个拿捏。不想再把到嘴边的火一口口往回咽。更不想每次都得把自己逼到掀桌子的份上,才勉强挣回一点公道。
他得往上走,得挣钱,把这些今天只能仰着头看的东西,一样样攥到自己手里。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来,拿着,抽,在车里抽没事!”赵鹏看出他心里有事,没多问,硬塞了支烟过来,又给点上。
二十万,对赵鹏的身家来说不算什么,他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摆平”。
这是作为兄弟的分寸,他知道郝运心气高,这种人,你替他出头是看扁他。
就像在会所,一屋子姑娘,溜子那样的眼睛都直了,郝运偏偏能坐得住。
赵鹏有时候真好奇,这兄弟憋着一股劲,最后,他的人生能爬到哪一步。
想想,他就觉得非常有意思,这将是他人生的大乐趣之一。
他抽着烟,状似随口地问:“哎,问你个事。你到底有啥想头?人生目标,理想,总有吧?”
郝运吸了口烟:“希望天下苍生,人人如龙,长生不死。”
“说人话。” 赵鹏脸一黑。
“达则兼济天下。”
“再人话点,我听不懂。”赵鹏没好气:“是不是就赚大钱、当大老板,马芸马华腾那种?”
郝运摇摇头,望着车窗外,这回说得慢了些。
“钱我肯定要挣,还要挣大。但我不想当那种骑在人头上的资本家。”
他弹了弹烟灰:“你看于东来,给员工开高工资,让他们活得有点人样,多少人念他的好,卖的东西也不像别的资本家那么坑,全是垃圾食品或各种添加剂,那是谋财还害命啊!我就想做成那样——自己不被人捏,也不去捏别人。跟着我的人,能站直了把钱挣了。”
“他肯定能名留千古的,而不像大多资本家,人死了,名也没了。有些奴隶主更是,死了还被万人唾骂好几年,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今天这事你也看见了,没权没势,人家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我往上爬,不是为了反过来去拿捏谁,是为了往后再没人能拿捏我,拿捏我想护着的人。哪天我要是真干成了,走在街上,还有人能说一句,郝运这人,干过点人事——这,也就够了。”
赵鹏本来歪在座椅上,嬉皮笑脸的,听到这儿,慢慢坐直了,扭头认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厢里静了几秒,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
半晌,他咧嘴一笑,重新发动了车:“行啊你。那就先从今晚这顿开始,干人事的郝总,想吃啥,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