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吃顿好的,郝运他们还去把医院的溜子也接了出来,然后,再前往酒店。
饭桌上,郝运拿出手机,就要把钱给溜子转过去。
“郝总,这钱我不要。”溜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斩钉截铁。
郝运愣了:“啊?”
他在调解室里辛苦跟人周旋,为的不就是给溜子讨回这笔公道?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钱要回来了,人反倒不要了。
“你烧糊涂了?”郝运伸手去摸他脑门,“这是二十万,不是二十块。”
溜子偏头躲开,把可乐攥在手里,没笑。
“郝总,这钱,该你拿。你先听我说完。”他平时嘴笨,这会儿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得很慢。
“那天我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了。等爬起来,谁打的、为啥打,我一概不知。我当时就想,得,这顿打算白挨了,我一个摆摊的,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
“是你一趟趟跑,调监控、报警,把幕后那帮人挖出来,今天又一个人在那屋里跟他们硬刚,才把钱抠回来的。”
郝运皱眉:“那也是你替摊子挨的打,钱本来就该你……”
“你听我说完。”溜子抬起眼:“还有桩事,我心里门儿清。我这耳朵,本来啥事没有,那份能定上伤、能要出钱的鉴定,是你托人找医生开的。换成我自己去,顶多算挨顿揍,青一块紫一块,连个轻微伤都够不上,一分钱都要不出来。”
“你算算,从头到尾我干啥了?我就挨了一顿打。主意是你想的,人是你找的,关系是你跑的。我何德何能,张嘴拿这二十万?”
郝运被噎了一下,又道:“话不能这么说,这钱是冲你赔的,就得进你兜里,不然哥这心里……”
“你那窟窿比我大。”溜子把他打断了:“叔叔这台手术,是江老爷子先垫的二十来万。你嘴上一个字不提,可你天天背着这笔债,觉都睡不踏实,当我看不出来呀?最近,你都有点黑眼圈了……更何况,手术是做完了,后头养身子、复查,哪样不要钱?阿姨跟你姐在医院轮着守着,也腾不出手挣钱。”
“我呢?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缓两天就过去了。你别跟我推。”
他说着低下头,看自己那部手机。屏幕还亮在收款页面,那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万。
他兜里没几个子儿,这种数,从前连想都不敢往大了想。这才跟着郝运摆了两天摊,刚尝着点靠双手挣钱的滋味,摊子还没捂热就挨了打。说不想要,那是假的,他手指在手机边上摩挲了两圈,喉结动了动。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明白,要不是郝运,他现在除了一身青紫,什么都落不着。
末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推回郝运面前,推得干干净净。
“郝总,我溜子是穷,是贪财,可哪笔钱该不该要,我还是懂的。”他声音有点发闷:“这钱我要是揣兜里,我敢说,往后,我都会夜夜睡不着。钱没了能再挣,可你这个哥,我这辈子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去?”
郝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溜子忽然抬头,眼睛有点红,却咧开嘴笑了:“你就赶紧翻身。等你起来那天,带着我一块儿干。我不要你这一锤子二十万,我要跟着你挣往后的钱。我信你能成,打心眼儿里信。”
他把可乐举起来,挡住半张脸。
“我晚上还得回医院,就不喝酒了,拿这个替。郝总,我敬你。”
桌上一下静了。
赵鹏本来瘫在椅背上,等着看俩人为钱客气几个来回,这种推让他见多了,嘴上不要,最后手比谁都快。
可溜子是真不要。
他震惊了,实在看不出,溜子还有这等草莽英雄的义气与魄力,渐渐地,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笑收了,没插话,只端起面前的酒杯,自己抿了一口,又重新打量了这小子一眼。
混这么多年,为几万块亲兄弟翻脸的他见得多了,穷成这样、还把二十万往外推的,头一回。
郝运盯着溜子看了很久,最后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他后脑勺上。
“傻小子。”声音有点哑,他赶紧低头夹了口菜,像是被辣到了。
“行,这钱哥先拿着填窟窿。”再抬头,他眼神定了:“但你记住,不是哥欠你,是咱们一块儿的。等哥起来,少不了你一口热的。”
“哎!”溜子重重应了一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干。”
“胖哥一起呀?”
“好,干!”
两只酒杯,一杯可乐,在半空轻轻一碰。
郝运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液辣,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没说谢。
对比有些人,有些情,一个谢字,太轻了。
“来,喝,庆祝我们的郝总,中奖二十万!”赵鹏举起杯子,再度邀干。
“对,值得庆祝,哈哈哈,干!”溜子也嬉皮笑脸,举起可乐。
“你们俩,干就干,谁怕谁!”郝运举起酒。
“是了,干就干谁怕谁,我看咱哥几个,谁先没……”
干了几圈,酒劲微微上头,最近这些日子的事,一桩桩却在郝运脑子里串了起来。
要说,这世事也真是无常,且有趣。
起初帮芊芊、帮阿奴,郝运压根就没想过要回报,结果,王磊那笔赔偿,最后落进了他兜里。
帮依阳,他也没图啥,反倒结识了眼前这位神豪大哥。
这回替溜子出头,更是硬生生赚了二十万。
真的,他每回出手,都不是冲着钱去的……搁现在这社会,这种事传出去,得被人认为是个大傻子……没半点好处的事,你上赶着忙活,不是瞎折腾吗?
可郝运偏就做了,一门心思帮身边的人,钱反倒自己找上了门。
他想起一句老话:越是斤斤计较、伸手去要,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不计得失地闷头去做,回报反而来得又快又沉。
还真是这么个理。
换个自私点的人,碰上芊芊那档子事,那晚在楼梯上撞见,顶多想着少惹麻烦,能走就走,谁管她老公是什么货色,后面会怎么样。
对阿奴也一样,她那婶婶跟附骨之疽似的,沾上就甩不掉,躲都来不及,只会装没看见。
轮到神豪跳楼那事,他身为运营,更可以撒手不管的。换了旁人,心里只会转一个念头:他跳他的,关我屁事?真凑上去,人没救成也就算了,万一被反咬一口,诬赖成是你逼的,找谁说理去?
溜子这事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是一块儿合伙摆摊的,摊上这种打架的官司,肯陪你跑两趟就算义气,谁会像他这样上心,拼了命也要把公道讨回来?
这些事,换谁都得躲。
可偏偏郝运一件件都扛下来了,也偏偏,是这些旁人眼里的傻事,给他换回了这样的回报。
真正是应了那句话——想得到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就得去做从未做过的事!
对!
为什么郝运是这种命,而别人不是呢,就在于选择时,出现了偏差。
他选择了常人不会去做的事,就得到了常人未拥有的东西……
而这背后的门道,老祖宗,其实早就说穿了。
《大学》讲,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易经》也说,天道亏盈而益谦。
气运这东西是活的,跟水一个性子,专往低处、往厚处流。
你满脑子算计、把便宜占尽,看着精明,实则是把气运往外推。
你肯吃亏、肯成全人,等于在天地那儿一笔笔存着,时候一到,它绕个圈,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佛家管这叫因果,道家叫承负……
老百姓说得最直白,舍得,舍得,肯舍,才有得。
他又想起那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万事万物,十之八九困在定数里,唯独那遁去的“一”,是变数,是生机,攥在人自己手里。
常人处处为己盘算,路越走越窄,自然一辈子被命数推着走,没有什么运气降临在头上,浑浑噩噩活着。
他偏反着来,处处替人铺路,路反倒越走越宽,愿意托他一把的人,也越来越多。
到这会儿,他才算真正摸到了修运改命最里层那道门槛。
也像极了他琢磨过的那套 “造物主逻辑”。
这世界就像一套自己运转的系统,自有它最底层的规矩。你向外给出什么,它迟早给你结算回来什么。人算不过它,也躲不过它,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这条规矩去活。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眼神越来越定。
说到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和他一直修的正念,也算有点异曲同工。
只要控念,正念,那么凡事发展下去,必是好的结果。
念之所在,运之所随。
这一念玄妙,鬼神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