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冲郑京大喊:“郑哥,她自己说漏嘴了!上回我们仨被打进医院,原来是她在背后指使的!雇人打人、故意伤害,这得判好几年吧?!”
一听见“判好几年”,刘桂兰吓得一哆嗦,从疯狂里惊回过半,什么都顾不上了,情急之下头一个念头就是撇清自己。
“不是我!”她摆着手,扯着嗓子尖叫:“是那个羊肉加工厂的老板!就是要娶阿奴的那个!人是他叫去打的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血口喷人!”
四周一静。
郝运心里咯噔一下。
破案了!
他先是一阵说不出的痛快,今晚这一趟,没白来。要不是刘桂兰自己作死泼这桶粪,把警察招上门,背后那位还不知道要藏多久。
这就叫祸兮福之所倚!
可紧跟着,那点痛快就沉了下去。
羊肉厂老板,要娶阿奴。
他脑子里那几根怎么都对不上的线头,咔哒一声,全扣在了一起。
刘桂兰要把阿奴卖个好价钱,是他把人从这门亲里摘了出来。
在那老板眼里,阿奴是他花了彩礼、到了嘴边的人,临了让郝运搅黄了,跟夺妻没什么两样。
正所谓人生四大恨,夺妻之恨是排在第二名的。
可把一个大活人像牲口一样定价、买卖,黄了,他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转头就甩出三十万,要把坏他好事的人打到下不了床。
溜子身上那么多根断骨,胖哥肿成猪头的脸,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两天两夜不能翻身、连尿管都插上了……
根子,原来在这儿。
他一直没问过阿奴,家里要她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怕一开口就戳她心窝子。要是早知道是个卖羊肉的,他何至于被蒙在鼓里,早就弄他了。
郝运没骂,也没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青筋凸起,声音轻得吓人:“郑哥,都听见了吧。”
郑京的脸色彻底阴沉如黑水。
上回那起雇凶伤人,本就是他们一直在查的刑事案。如今嫌疑人就在眼前,还当场咬出了买凶的正主,执法记录仪是拍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语气和方才说泼粪时完全是两个样,一个字一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桂兰,你给我听好。泼粪、倒插扫把,那是治安的事,拘你几天、罚你点钱就完了。可雇人打人,把人打成那样,那是故意伤害,是刑事,是要坐牢的。”
“那个羊肉厂老板叫什么、哪儿的人、怎么托你说的亲、打人这事你知道多少、有没有帮着搭线,你现在一条条说清楚。你主动检举,算你立功。”
刘桂兰张着嘴,瘫在那摊秽物里,脸上一点血色都吓没了。
她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情急之下,把一桩比泼粪大得多的案子,亲手漏了出来。
郝运没再逼她,退到一边,摸出手机走到角落,拨了胖哥的号。这事,他得头一个让胖哥知道。人家也是挨了打的,有知情权。至于这口气怎么出,那是兄弟几个的事,他不替谁拿主意。
兄弟之间,最要紧的就是这两个字,尊重,不懂得尊重的人别说是兄弟,朋友都没,活该孤零零一个人。
电话那头,幸福家园……
“草!草草草草……哈哈哈哈哈!”
赵鹏听完电话,就是一串压不住的狂笑,笑着笑着,那笑里又全是怒火,动静大得把屋里溜子、郝兰竹和尤柔都吓了一跳。
“胖哥,咋了这是?”溜子凑过来。
他这会儿在两个女的跟前,眼睛一直规规矩矩盯着地。换作平时,他那双眼睛早不知往哪瞟了,可一个是好兄弟的亲姐,一个是兄弟的异性好朋友,他那点毛病,硬生生自己摁住了。
“走,溜子,跟我走! 赵鹏一把拽起他,又冲郝兰竹她们摆手:“人逮着了,幕后那个也露头了,你们踏实睡!”
扯着溜子就出了门。
一直到小区门口,溜子才从他嘴里听明白,雇桃园三兄弟打他们的正主,找着了。
可他听完,既没兴奋地蹦起来,也没愤怒地破口大骂,就愣了愣,咧了咧嘴:“哦……找着了啊~”
那点高兴,淡得像兑了三瓢水。
说来也悲哀!
他这种人,从小到大挨的打太多了,挨到后来,破了案、逮了人,他心里都激不起多大的浪,只觉得“哦,挺好”没找到,也会渐渐忘掉。
“那……胖哥,咱接下来,报复他不?”他小声问。
“废话!”赵鹏咬着后槽牙:“等你郝总那边把人查实了,老子弄死那丫的!”
这就是人和人,从小环境不一样,造成最大的区别。
赵鹏这等富贵人家,从小的教育,就是谁打你,给我打回来。哪怕不动手,也得换个法子把场子找回来。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培养一个人的自信心与好胜心,有利于以后在商场上的搏杀拼斗。
而溜子这种穷人家的教育,从小教的就是忍一忍、让一让、别惹事了。
忍到后来,血都凉了,任各个行业,工资待遇不断下降,任那些资本家在头上拉屎拉尿也不敢说什么,最多就是摸摸鼻子,寻思是不是自己哪儿没做好。
同样是挨了一顿打,一个暴跳如雷要吃人,一个站在风里,只敢小声问一句 “咱报复他不”。
这就是现实,就是社会,要嘛做吃人的那桌,要嘛做被吃的那桌。
赵鹏带着溜子回了会所。
这一等,就等到后半夜两点,郝运才推门进来。
他饿狠了,直奔自助餐厅,要了碗炒虾伊面,挑了个清静卡座坐下,一边呼噜呼噜吃面,一边喝了口酒解解渴,再说事。
赵鹏和溜子一左一右,也边拿着瓶酒,边喝边盯着他。
“腾格羊肉,一个加工厂,老板是正主。”郝运咽下一口面:“之前胖哥你不是托人查,说人跑去深圳了吗?这会儿弄明白了,那是放出来的烟雾弹。警察打电话核实,老板本人根本没离开本地。”
“我懂了。”赵鹏眼睛一眯,琢磨过来:“他没自己出面,是先找了个中间人,让中间人去雇的桃园三兄弟。等事办完,再给笔钱,把中间人打发出北方、躲到南边去。这么一来,三兄弟压根没见过他,中间人一跑,死无对证。”
“对。”郝运点头:“晚上把他传唤到局里了,人家咬死了不认,说压根没听过什么桃园三兄弟。”
他顿了顿,想起走廊那一幕,眉头又压下来。
“他还冲我贱笑挑衅呢!”郝运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就那么笑眯眯地从我跟前走过去,那意思,是吃定了我拿他没辙。搁以前我那脾气,厞得当场一拳就轰他下巴上。”
“你郑哥咋说?”
“难就难在这儿。”郝运摇头:“现在钉死他的关键,是深圳那个人。中间人不到案,三兄弟只认得出面雇他们的胖子,刘桂兰又只跟老板谈过说亲、没沾雇凶的事,证据链在中间断着,光凭一句话,定不了他的罪。”
“找个屁的中间人!” 赵鹏火了,一拍桌子,恶狠狠地骂:“没证据是吧?没证据,老子明儿也要让人弄他!我要让他知道,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胖哥,不行的。”郝运头疼:“你想啊,他今晚刚在局子里露过脸,跟我们这梁子也摆在明面上。这节骨眼他要出点什么事,警察头一个怀疑谁?怀疑我们。”
刘桂兰那头的仇,是真报了。
拘十几天,赔门、刷墙、全屋消毒,少说一万块,再加上那一桶屎尿兜头浇下,这口气出了。
可腾格这老板,明显是块更大更硬的石头。人家早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在公安局挂了号,他们谁敢在这时候伸手?
“那我不管,这口气不出,我受不了!”赵鹏腾地站起来,脖子上的筋都绷着:“老子这辈子,除了我爸妈,谁动我一下都得掂量掂量。上学那会儿老师抽我一戒尺,我都能找人卸掉他一支手。他叫人把我打成那样,这笔账你让我咽了?我不亲手打断他双手和三条腿,我他妈不姓赵!”
“可他局里有人。”郝运压低声音:“今晚陪他来问话的,是另一个副队长,论起来,还是他亲戚。”
“你郑哥呢?”
“郑哥也是副队。”
“那不结了!”赵鹏眼一瞪:“都是副队,谁怕谁,弄他!”
他说完,压根不听郝运再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你要是怕……这事你别插手,我来就行!!”
“胖哥!我不是怕……”
“哼!”
“胖哥!”
郝运又喊了一声,没喊住,脚步声已经远去。
卡座里安静下来。
郝运盯着碗里那坨泡胀的虾面,没了胃口。
“溜总~”
“在呢,郝总,你是让我去盯着他吗?”
“对!别让他冲动,等他气顺一顺,然后我吃完面,一会我去找他!”
“OK~”溜总赶紧追向赵鹏。
而郝运则边吃,双眼中边闪烁着思索光芒。
硬来,肯定不行。
那老板说不定正张着网等他们往里跳,真把人打了,胖哥跑不掉,郑京也得跟着受牵连,人家那个副队亲戚还巴不得他们动手。
可就这么算了?
兄弟三个差点让人打残,那家伙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喝茶,笑他们是只会报警的废物软蛋?
这口气不出,别说胖哥咽不下,他也咽不下。
郝运慢慢把筷子放下,眼神沉了下来。
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
那就得好好想个法子,
他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