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九楼。
这是赵鹏常待的一层,郝运头一回上来。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他先是愣了一下。楼下还是人声、油烟、推杯换盏,门一开,那些动静像被谁一刀切断,全留在了外头。
脚下是厚得离谱的地毯,一脚踩下去,鞋面陷进去小半,走路听不见半点声响,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香,说不清是花还是木头,闻着就让人骨头松下来。
光线也讲究,头顶一盏盏样式各异的吊灯,暖黄的光透过水晶坠子洒了满地,不刺眼,倒像把整条走廊泡在一层蜜色里。郝运说不上这是什么款式,只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用来照明的,更像一件件专门摆给人看的艺术品。
整条走廊静得很,只有不知藏在哪儿的音响,飘出一缕缕轻柔的曲子,似有若无,剩下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有点懂“天宫”这俩字是怎么来的了。
从前刷视频,看里头说天宫金碧辉煌,穷尽极奢,他没什么概念。这会儿站在这儿才咂摸出点味道,天宫何止是金子堆出来的。天宫是暖的、静的、香的,外头的冷、外头的吵、外头为了几两碎银奔命的脏和累,全被一道电梯门隔在了另一边。
门里的人过着一个时辰,门外的人,过着另一个时辰。
走了几步,郝运又觉出不对:“这房门之间,怎么隔这么远?”
酒店走廊,几步就是一扇门,挤得很。这儿倒好,十几米才见着一扇,安安静静杵着,倒像是生怕住客互相照上面。他哪知道,这一层每一间,都顶得上普通酒店十几间的面积,图的就是个大、个私密。
VIP777……
郝运上前敲了几下,门开了,溜子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明显一愣。这一层是赵鹏的销金窟、极乐乡,郝运可是从来没上来过。
一进门,郝运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里头竟是个总统套房,客厅、厨房一应俱全,落地阳台外头,还悬着个泳池,隔着玻璃能看见一池温水在冬夜里泛着光。
“我去……”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里头还有三间能住人的房啊?”
客厅沙发上,赵鹏正瘫着,脸绷得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听见这话,鼻孔里哼出一声:“呵,乡下人进城。”
郝运要的就是他搭腔,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可不。我头回进城才发现,城里人拉个屎,都得把自己关进小屋里,跟藏宝贝似的。出来更讲究,有的洗手,有的洗脸,有的还抹嘴,末了还打个饱嗝……”
赵鹏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硬生生把笑憋回去,脸上那层霜却已经化了大半。
“我说胖哥,你这儿有房不早说,我上来凑合一宿多好,非让我一个人窝楼下。”
“切,你当这些房是拿来睡觉的?”赵鹏斜他一眼:“是拿来增加情趣的,算了,跟你这种乡巴佬说不明白。”
郝运愣了半秒,随即懂了,哈哈大笑。
“胖哥,”溜子在旁边小声劝:“郝总都亲自上来了,你就别跟他置气了。”
“谁置气了?”赵鹏眼睛一瞪,腰杆都坐直了:“我有那资格吗?人各有志,意见不合,拌两句嘴的事,能叫置气?”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明显没那么冲了。
其实,在底下那会儿,他心里是真有点别扭,觉得这兄弟怎么这么孬,人家巴掌都扇脸上了,还拦着不让还手。可气头上归气头上,这会儿郝运一个从来不肯上九楼的人,特意摸上门来,他那点火气,反倒一点点消了,胸口还涌上点热乎感动劲。
这兄弟是真把他放在心上,怕他冲动出事,才拉下脸来这一趟。
兄弟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珍惜着呗。
郝运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胖哥,说真的,现在动手不合适。祸兮福之所倚,咱找人把他收拾了,痛快是痛快了,却后患无穷。他刚在局子里挂了号,还认识个副队,咱这时候动他,等于把把柄往人手里递。听我一句,等警察,三四天,行不?”
赵鹏没吭声,半晌,泄了气似的往沙发上一靠:“行,听你的,谁让你仨人里头就你精得跟猴似的。”
他顿了顿,又眯起眼:“不过我会让人去查,查那老板跟那副队到底是不是真亲戚。要只是花钱喂出来的关系,没那么硬,到时候……再说。”
“明白。”郝运笑了。
这就是兄弟。脸红脖子粗吵两句,把话说开了,转头还是一条心。
换作读大学那会儿,他能比赵鹏还冲,早撸起袖子干了。也就是这些年苦吃过、书读过,才压得住这口气,知道什么叫先忍后狠。
至于,主动上楼劝人,丢不丢人?兄弟之间要连这点脸面都计较,那还算什么兄弟。
“兄弟。”赵鹏忽然歪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不自在:“谢了啊,把老哥的命放心上。刚才……是我急了。”
“你都他妈说是兄弟了,还谢个屁。”
赵鹏乐了,张开胳膊:“来,那咱往后就是彼此的天使——”
“行啊,”郝运眼珠转得飞快,立马接话:“我是天,你是使。”
赵鹏一愣,反应过来那 “使” 是个什么字,气得笑出声,抓起个靠垫就砸过去:“你小子,一点亏都不带吃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搂着郝运肩膀,挤眉弄眼:“走,刚在楼下又喝了酒,老哥带你去董卓专用那间房开开眼。俗话说酒色财气,喝了酒不沾点色,那财气不就断了?”
“拉倒吧,我可消受不起。”
“哎你这人——”
赵鹏使个眼色,溜子心领神会,一人架一条胳膊,跟押犯人似的往门口拖。郝运连挣带打的,宁死不从,三个人在厚地毯上扭成一团,到底让他寻个空子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窜进电梯,下楼去睡,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才算过去。
隔天中午。
郝运又出门做修运奇简的功课,日谈五人。
这回他专挑商场附近的商铺下手,人流量大,商铺一家挨一家,财气也旺,哪怕搭不上话,来来回回走一遭,沾沾人气财气,总归不亏。
“哎,老哥,今儿生意咋样?”他存心练脸皮,朝着一家拉面馆门口、蹲地上洗大铁盘的老板,随口搭了一句。
那老板围着条油亮的围裙,脸拉得老长,听见声音,抬起头,没好气地剜了郝运一眼,一句话没有,又低下头搓他的盘子。店里头冷冷清清,半个客人都没有。
得,碰钉子了。
郝运也不恼,笑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就这一眼,他心里有数了。这位印堂发暗,嘴角往下撇,一脑门子的晦气,十有八九是生意烂、日子堵,看谁都不顺眼。这种人,不聊也罢。
修运口诀里那句借运纳气,说的就是这个理。
多跟顺当的、喜庆的、眼里有奔头的人凑,人家身上那股劲,能带带你。老跟一脑门官司,张嘴就是怨气的人黏在一块儿,好事没等来,霉气先沾一身。
能量这东西,跟磁铁一个样,同频的,才往一块儿吸。
头一个没成,郝运也不急,接着往下逛。
正中午,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前头人行道上,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商场高楼的上头,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抬到一半,像是指见了什么稀罕东西。
郝运心里咯噔一下。
他刷到过不少视频,谁家孩子趁大人不注意,爬到楼顶、护栏、空调外机上耍,险象环生。
他赶紧快走两步凑过去,跟着仰起头,眯着眼往楼上瞅。
可日头晃眼,高处那点东西模模糊糊的,他瞪着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瞧明白。
“哎,大哥,” 他忍不住捅了捅那人的胳膊:“看啥呢?”